而这一看就没再挪开眼。


    这么冷的天,男人只穿了件碳灰色的卫衣,就是路边随处可见款式,被他肩膀撑出少有的宽度,冷白的肤色一衬,竟有种年轻而清隽的质感。


    在这之前,顾盼一直以为裴近远是商务精英的着装风格,衣服无外乎衬衣西服,冷淡且强调秩序。


    而现在,他抱着女儿,站在圣诞树下,父女两个齐齐仰头,望向亮晶晶的彩球时。


    好像身处另一个图层。


    镜头柔焦,快门放缓,熙攘的人流,化作一道道光线,在两人身后穿梭。


    父女两个身处裹满蜜糖的底片里。


    这是个神奇的夜,跨年夜,落雪的声音,化成心跳声,扑通扑通扑通,震耳欲聋。


    顾盼胸口热涌,几乎屏蔽了周遭的一切,眼里只有他们。


    她从千里之外跋涉而来,直直地走过,完成这最后的十米——


    “裴近远。”她低声唤了他一句。


    男人转头,微微惊讶了半秒,变朝她张开了手臂。“你怎么回来了。”


    这一刻,裴近远微笑的眼睛,像棕褐色的浓稠的糖浆,完全吞没了她的意志。


    顾盼扎进他怀里,坚实温暖,仿佛一张温柔的网,把从高空跌落的她,稳稳接住了。


    顾盼深深呜咽了一下,“我不想赚小鱼干了。”


    裴近远浓眉一抬。


    顾盼走了几天,画展哪天开幕,她能不能在三号这天赶回来……


    裴近远都是掐着日子的。


    可顾盼突然跑回来说不干了,他低头注视着她,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她说:“我想你们了。”


    裴近远:“沪城的工作呢,不去了?”


    顾盼说:“可不可以别问,就让我和你们呆在一起。”近似一种求饶的语气。


    裴近远目光一时更加深黯,打量顾盼,她是一路小跑过来的,面颊和耳朵涨起红潮,抬头的瞬间,她的目光迅速潮湿,像易碎的冰晶。


    “好,不问。”


    裴近远不再说什么,只将手臂收拢,随之而来的,是顾盼的世界像熄灯的影院,急速沉默下来。


    男人的躯体和婴儿的甜息将她拢住。


    顾盼在想,如果时间定在这一秒,已经可以算作她人生的大团圆结局了。


    字幕滚动,观众离场。


    她该心满意足了,可为什么更想哭呢,心口发涨,鼻腔漫上酸意的时候,挑好商品的任姐,推着购物车回来了。


    “外面雪下大了,一会儿猫宁可以看雪了……”在目光触及这耀眼的一家三口后,任姐脚步稍顿。“顾小姐你回来陪我们跨年了啊。”


    顾盼不着痕迹地在男人胸前蹭了一下眼睛,然后慢慢分开。


    她不大好意思地“嗯”了一声,“你们出来买东西啊。”


    任姐笑说:“随便买了点水果,主要是猫宁喜欢看灯,就带她过来了——她最近的爱好就是看发亮的东西。”


    顾盼笑笑,看向猫宁,“你都有爱好了啊。”


    小小婴孩还记得妈妈,顾盼一点她下巴,她就咯咯咯乐起来,好似回答,一点不陌生。


    任姐也在一旁附和:“小孩子一天一个样,进步可快呢。”


    “是啊。”顾盼伸手要了女儿来抱,却不与裴近远对视,转而和任姐并肩往收银台走去。


    她语气轻松地问:“买了什么水果。”


    “西瓜和苹果,不知道你回来,要不要买点草莓……”


    两人在前头走,只留一个背影,裴近远抬眸。


    顾盼只穿了一件黑色打底衫,荷叶领,头也没打理,蓬松随意用发夹一抓,美还是美的,风情里却透着一丝倦态。


    在顾盼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她不想说,他也有相当的定力不去问。


    可是她不快乐。


    裴近远能感觉得到,刚才扑在他怀里的顾盼,那么脆弱,那么失落,可一转眼,为什么她的情绪又收个干净呢。


    结完账出来,天已经彻底黑了。


    冷冷的,风一吹一过,树梢发出空响。


    裴近远他们是开车出来的,不穿外套也不打紧,快走两步,从地库进了电梯,很快又温暖如春。


    回到家,晚饭已经做好,很符合今晚的气氛,跨年夜,连食物也横跨地域。


    滚开的是西北羊肉锅,与之联手完成咸甜永动的,是杏仁西米露。


    顾盼心满意足地吃了一顿,饭后,洗了个澡,她带着宝宝在地垫上玩。


    落地窗外,世界已是一身银装,天空泛着雾蒙蒙的橙红色,像失去了时间坐标的梦幻世界。


    顾盼在冰凉的玻璃上,哈了一口气,然后拿着猫宁的小手,在上面画了一圈——在母女两个自成一体的世界里,仿佛是一个了不起的壮举,两人笑起来。


    裴近远一直瞧着她。


    顾盼此刻也像无忧无虑的孩子,笑笑地问:“猫宁的百日宴准备的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宾客帖子已经发出去了。”


    “还是一月三号?”


    裴近远“嗯”了一声。


    那是为了避让画展,特意选的日子。


    顾盼却笑笑,“刚好,这几天有空闲,我正好可以烫个头发,选一选礼服了。”


    这原本就是她贵妇的人生,说好听是无风无浪,实质是一潭死水,她重新跌进去,连个声响都不会有。


    顾盼已经可以接受这样的结局了,却发现,裴近远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一直看着她。


    顾盼不大自在:“你陪宝宝好几天了,挺晚的,赶紧下楼休息吧。”


    默了数秒。


    裴近远正要应声,手机响了起来。


    他看一眼,刘助理打来的,在跨年夜,多数是重要的事。


    “我先接个电话。”裴近远往餐厅方向走了两步,接通,“怎么?”


    对方一直在说,裴近远低沉的声音,偶尔飘过来,仅是简单回应,没多久,电话挂断。


    他返回客厅,注视着顾盼。


    顾盼留意到他晦暗的神色,问:“怎么了?”


    “猫宁该睡了。”裴近远说。


    顾盼舍不得,“今天过节,让我们再玩一会儿嘛。”


    她继续低头逗弄孩子,头也不回,没留意裴近远已经走过来,條然弯身,抱起孩子送回了房间。


    顾盼愣在当场,看着他走回来,一言不发地牵了她的手腕,把人从地垫上拉起来。


    “干什么?”顾盼眼神无措。


    “带你去个地方。”男人步履稳健,往外走。


    顾盼被迫跟上,满腹疑问,“去哪啊,这么晚。”


    “去了就知道。”


    ——


    临时出门,没叫司机,裴近远亲自开车。


    从地库驶出来,明白色的宾利,车身很快又被雪片覆盖。


    雪越下越大了,街上一片白芒,黑色的马路,四下寂静,偶尔有风吹过树梢,也觉得那窸窣的声响,仿佛来自极远的北方。


    顾盼怕冷,一点都不想出门,好在没用多久,车子停稳,他们来到裴近远家楼下——也是他们曾经的婚房。


    车子熄火,顾盼跟着裴近远上楼,因为有阿姨留守,三个月没有主人的房子,依旧一尘不染。


    直到,裴近远带她进了书房——一个她确实没怎么来过、并视为禁区的地方。


    顾盼心里渐渐不安起来。“你到底要给我看什么?”


    此刻,他们就站在暗室的门口,一道装甲门,隔绝任何窥视的威严感,让顾盼连呼吸都放轻了。


    裴近远迅速键入一串数字,按下确认前,男人手上动作有一个明显地停顿。


    他说:“我希望然你从沪城跑回来的原因……不是这个。”


    机括咔哒一声。


    装甲门应声打开。


    顺着视线扫过面积不大的空间,顾盼不由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


    这间暗室三面陈列墙,除了角落里摆了些散钞金条,存放的几乎都是文件,重要性不言而喻。


    然而,与这些重要资料,一同收藏在这里的,还有倚在墙边的油画。


    顾盼:““这些画……”


    六十乘六十的画板上,哪怕覆着塑料薄膜,艳丽的色彩仍旧透出来。


    顾盼怎会不认得,那正是她曾经拍出高价的“成名作”!


    顾盼一整晚累积的情绪,硬是被裴近远凿穿了破口——


    “没错,你的画是我买的。”


    随着他的这一句,顾盼眼里渐渐积蓄水雾,站在那里,只是盯着那些画,问,“为什么买我的画。”


    裴近远:“买第一幅的时候,是因为听说你和家里吵架了——缺钱。”


    “是啊,我缺钱……”也是因为裴近远。


    顾盼叹了一声,往事忽然就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三年前,裴顾两家准备议婚,顾盼虽然喜欢裴近远,尊严却不允许她被卖给裴家,最后顾盼和家里大吵一架,被亲爹停了信用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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