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穷。
沈准也穷。
他当时迷恋极限运动,花销大,于是,两个纯洁的穷人,凑在一起,自然而然萌生了卖艺换钱的想法。
顶着沈怀民儿子的身份,容易引来关注,沈准想低调,最后决定只出技术,以顾盼的名义,把画挂在格莱画廊寄卖,两人五五分成。
他们的预期本来就是搞点钱,不料作品全被人匿名买走,而且还是高价,这让籍籍无名的顾盼,一夜之间出圈了。
也因为这虚假的名气,两人怕事情闹大,这才收手。
再后来,顾盼熬不住苦日子,终于还是嫁给了裴近远。
她以为事情就此翻篇,从没想过,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自己的任性“杰作”。
而且,还是这个节骨眼。
顾盼很难不去联想,裴近远今晚拿出这些画的目的。
她深深呼吸,片刻,抬头看他,“既然你知道不是我画的,为什么还要全买下来?”
裴近远也望向顾盼,见她眼里一时有隐约的水雾,克制住想抱她的冲动,方才说。
“刚才刘助理给我打电话,说有人在网上散播你代笔的事。”
——沪城发生的事,他大概就猜到了。
裴近远:“起初买你的画,是想给你零花钱,后来,发觉你在找人代笔——买下来就有更必要了。”
顾盼心口渐渐有了灼烧的痛意。
裴近远在保护她的羽毛。
这不止是一种远见,还是最具分量的保护。
这份保护,类似藤蔓般,悄无声息滋长了这么多年,顾盼到今天才恍然发觉,它已经到了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地步。
她眨眼的时候,眼泪便滚落下来,并不狼狈,反有一种近乎透明的清醒之感。
她知道裴近远为她做了什么,也知道自己接下来又该做什么。
她可以披挂上阵,重新杀回战场了,然后,在此之前。
“谢谢你。”
顾盼重重地呼气,几经克制,还是扑到了裴近远怀里,唯有被他接住,才能让她能感受到力量。
才能让她清晰感受到,人生并非只有一种可能——
遇到挫折,她可以找一个壳把自己藏起来,或者,她也能逼自己变成壳。
第72章 海蓝
书房里安静极了。
窗外的雪连绵不绝,投入室内的光,带着清辉,并不叫人察觉寒冷。
顾盼被男人合入怀里,体温、呼吸、以及胸口的坚实感,给了她充分的安全感。
顾盼知道,她落地了。
代笔,永远只是传言,不会对她造成实质伤害了。
然而不可名状的、无法形容的情绪,还在继续。
他们拥抱着,持续了大概一个世纪那么久。
顾盼方才轻轻撑开他,目光依恋道:“我该走了。”
裴近远扣在她腰间的手,收得很紧,紧到听说她要走,更加不愿意松开。
可他也知道,“明天一早的画展……”
顾盼:“我要赶回去——是你给了我回去的底气。”
裴近远看着她,其实还想给她更多,“要不要我帮你把热度压下去?”
顾盼摇摇头,“让他们说去吧,我要学着适应。”
她都预见到了,以后每次事业稍有起色,就会有许多“付至辉”跳出来,非议她、抹黑她,甚至把她重新拉下来。
顾盼几分释然,几分自嘲:“热度压一次可以,两次也行,但我不能总让别人帮我清理障碍。”
见裴近远还想说什么,她抢在他前头,“尤其那个人是你。”
“是我怎么了。”裴近远垂眸,对视她的执拗,带有几分研判。
顾盼愣了一下。
和当年四手联弹差不多,如出一辙的心情,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改变,而改变分毫——顾盼怕丢脸,更怕在裴近远面前丢脸。
换句话说,裴近远在她心里的位置一直没变。
她还爱他。
怎么办,她还是爱他。
这个念头一出来,顾盼自己都惊到了。
她想为他变得更好,也会在一败涂地时钻进他怀里;会因为他不爱自己,而深深憎恨,也会在被他高高举起后,幸福的尖叫。
喜怒哀乐都与他有关,她原来那么爱他。
愿意缔结婚姻契约,愿意加注生下孩子。
行动先于心意,一切早有答案。
——
距离画展开幕还有十个小时,顾盼必须要走了。
感性在这间晦昧的暗室,她带着理性,抓紧时间赶回沪城。
裴近远开车,陪她回家取上皮包、添了厚实的衣物,马不停蹄赶往机场。
赶上大雪,航班有好几趟都取消了,顾盼好不容易捡到一张经济舱,起飞的时间,却在凌晨三点。
还有一个漫长的等待。
地下停车场里,车子熄火了,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利用这个间隙,顾盼翻出主持人稿子,反复默读、背诵。
见她全神贯注,裴近远也不打扰,抱臂,闭目养神。
夜晚渐渐深沉,也不知道外头雪停没停,顾盼朝玻璃上印了个手印,冰凉的触感,好像摸到一整块冰。
立刻缩回手指。
顾盼再次回忆了一遍稿子里最拗口的部分:“……在这里,每一件作品都被视为一个独立的问题域,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关于当代视觉文化困境、困境——”
“与出路的复杂论证。”裴近远语调平缓,替她接上。
顾盼微地一顿,转头去看他。
车厢里光线昏暗,男人这时候才慢慢睁开眼睛,里面尽是清明。
顾盼笑了,“我以为你睡着了,没想到背得比我还快。”
裴近远看着她,清冷幽深的目光,更有深意。
在意识到自己的心意后,顾盼很难坦然对视这样的目光。
窗外红色车灯一闪而过,就在宾利斜前方,过来一辆车,正在停车泊位。
顾盼的注意力,正好被带了过去。
裴近远拿手背贴贴她下巴,稍微用力,把她的脸又扳回来——不可避免的对望。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裴近远什么话都没说,表情也很淡,可那目光却像触手,一点一点把顾盼裹覆起来。
又一寸寸收紧。
窄小的空间,顾盼心口像灌了热水,有种呼吸不畅的闷涩感,鼻腔里都是他和雪的气味。
顾盼小声提醒。“好像可以登机了。”
“再抱一下。”裴近远胳膊一抬,把她提到怀里。
膝贴膝,腿挨腿。
他们一同坐在车子后排,更宽敞,但也不够宽敞。
顾盼坐进在男人腿上的瞬间,她头顶几乎擦着车顶。
她下意识蜷了腿,又低了低头,就看见男人极是克制的吸了一口气。
“我很重么?”顾盼第一反应是这个,“压到你了?”
裴近远是有户外运动习惯的人,肌肉大腿不是一般的硬,鼓鼓的肌肉,带着力量的搏杀感,托着顾盼根本不算什么。
“还好。”他没多解释,
一对眸子却变成了纯黑色,染着欲泽。
顾盼蓦然察觉时,腿边好像塞了一个矿泉水瓶,隐约的形状,在脑海本能勾勒出来。
又或者,称之为枪。
抬头、昂扬、凶神恶煞,装填上膛后,一下抵在顾盼的神经上。
黑暗中,两人都沉默了,气氛像午夜的海面,沉默却有吞噬的恐怖感。
哪怕男人初衷只是抱一抱,一双绅士手,仅仅扶着她的腰,未施加一点力道,然而,随着时间的拉锯,裴近远身上不受控的部分,显然就不想当个绅士了。
“有点挤,要不我还是下去吧——时间也不早了。”
顾盼假意不舒服,伸手,抵了他一下,抗拒的架势,却意外摸到了裴近远的心跳。
一击一击,力道好像直接撞在她的手心上,彷如融进她的脉搏,两颗心脏一起跳动着,渐渐趋于同一频率。
就在顾盼犹豫的这一刻。
裴近远按下她的手。
他们都清楚,烧灼裴近远的究竟是什么,可当他望向顾盼眼底,目光不依然带半点露骨的狎昵。
只对她说。
“早点回来。”
——
黑夜中,跑道两旁,猩红闪烁。
飞机以时速270公里的速度,平地拉起,然后保持20°仰角,穿过絮絮云层。
从舷窗望出去,高空之上,彷如另一个世界,晴朗无风,一轮月亮,安静地挂在那里,几乎触手可得。
见顾盼眼睛就没离开过窗外,邻座的阿姨,用羡慕的语气,说她:“这可是赏月航班,你能选到靠窗的位置,运气不错啊。”
原来这叫赏月航班。
起名字的人,一定是个天才,他把狭窄的座椅、困顿的午夜,赋予了唯美而浪漫的场景。
让顾盼这么挑剔的人,也有了一瞬间的沉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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