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她才注意到,小熙脸上,挂着两道浅浅的泪痕。“对不起,顾盼姐,都怪我没看住他们……”


    顾盼心头一沉,这才注意到,画室陈列变了。


    墙壁软包用的材料,挤挤挨挨,堆在房间角落,原本摆放的画架,倒了一片。


    顾盼:“这是什么情况啊?”


    小熙哭腔更重了:“……中午我出去吃了个饭,谁知道,趁这个功夫,施工队把材料都堆到画室了,后来,我叫他们搬走,他们不听……我刚刚才发现,你最满意的作品,划破了……”


    预感逐渐不详,顾盼不死心,问:“你是说那幅向日葵?”


    “嗯。”


    顾盼僵在原地,仿佛直面了一次命运的启示。


    不然怎么会那么巧,就在裴近远彻底离她远去的同一天,那幅画、那幅被她诉尽心事的作品,也被毁了。


    “除了向日葵,还有其他的问题吗?”顾盼已经尽量稳住情绪了。


    “还有两幅习作也弄脏了,但我已经擦干净了……”


    画室门口堵了一堆东西,不好下脚,顾盼没进去,返身去看了婴儿房。


    果然,不出所料的混乱——电源插座弹出墙壁,地板被刨得稀烂——哪里有要完工的样子。


    顾盼气的浑身发抖,当即掏出手机,打给施工经理。


    可对方就像早有准备一样,慢悠悠地说,“顾小姐,我们只是借用一下画室,材料没地放,总不能堆在走廊里吧……不过您放心,明天安装完毕,地方就腾出来了。”


    顾盼:“腾出来就完了?!施工材料乱堆乱放,碰坏了我的画,你怎么说?”


    施工经理语气惊讶:“啊?碰坏东西了吗?不能吧?”


    顾盼深吸一口气:“要我拍照给你看吗?”


    “那倒不用。”


    施工经理十分从容,“材料不是我亲自搬的,如果弄坏了什么,您得找工人,这不是公司行为,是工人的个人行为——不过话又说回来,您说画是我们的人弄坏的,也得先拿出证据来,是不是?”


    没监控,就是死无对证。


    对方咬准这一点,顾盼仿佛被逼着生吞了一只苍蝇,恶心之余,只能把画先放一边,“咱们就说合同,白纸黑字,工期多少天,你们又超了多少天?而且我明确说过,只装修一个房间,其他地方不要乱碰——”


    施工经理截断顾盼的话,“顾小姐,你是千金小姐,不食人间烟火,咱们工地上的事,你根本不了解,什么都按合同来,这活没法干了——”


    一股火窜到头顶。


    顾盼正不知道怎么回怼,林乘风直接夺过她的手机。


    “你叫什么名字?”


    “……不用说别的,先回答我的问题……你们装修公司叫什么名字?督查电话多少?”


    顾盼惊讶又茫然,看着林乘风,一向温和爽朗的男人,像换了一个人,强硬而冷静。


    主导一切。


    他把体温计递给顾盼,示意她先量体温,随后又对电话那头持续施压。


    “……我不止投诉你,行业协会、消协、工商、税务,能让我投诉的渠道很多。”


    “给你们公司十分钟,换一个新的负责人跟我沟通。”


    林乘风说完,果断挂了电话。


    通话时长,不超过两分钟。


    他抬眸,意识到顾盼目光在看自己,男人端肃的气质,一下就散了。


    他笑问,“看什么呢,体温量好了么就发呆。”


    “哦。”顾盼依言,刚要把体温表伸进衣服里。


    林乘风出声提醒,“水银体温计用之前要甩一甩。”


    “我以前用的都是电子的……”顾盼裹着毯子,手臂甩起来,不知是角度不对,还是单纯没劲,软绵绵地。


    林乘风看不下去,拿过来,利落地一顿、两顿,递过来,“请用,公主殿下。”


    顾盼不理打趣,只是有点担心,“如果十分钟之后,没有新的负责人打电话来,我们要怎么办?”


    “威胁别人的话,一旦说出口,就要开始行动了,等到对方把准备做足,我们再掀桌,那样就被动了。”


    “你的意思是?”


    林乘风举了举手机,“不用等十分钟,现在就要投诉这个施工经理,不然他不会怕的。”


    林乘风展示出的智慧,并不像一个单纯、不懂江湖狡诈的学霸。


    相反他既有认知,又有手腕。


    这大概跟优渥的家境有关。


    顾盼很会看男人,她能精准的识别他们的经济条件、喜欢她的程度,也能精准的判断他们的底色。


    强大而有力的控场,让林乘风在某一瞬间,有点像裴近远。


    第34章 芥青


    林乘风已经开始掀桌了。


    顾盼窝在沙发里,提不起精神,只能用手撑着头,全程看着林乘风和装修公司打电话。


    落地窗外,城市霓虹璀璨,衬托男人身影卓然,他单手抄兜,一直在沟通,对面已经换了好几波人。


    可能是装修公司,也可能是某个24小时的投诉热线。


    一通接一通的电话打个没完。


    顾盼听不清他们沟通了什么,大约过去二十分钟,林乘风终于结束通话,把手机还给她。


    他说:“新的施工经理,明早会过来,到时候有什么问题,你可以跟他说,另外,工期超时,他们愿意赔付。”


    装修的事情,只要有耐心,林乘风都有能力摆平,“只是你的画……”


    顾盼:“我明白,没有证据是他们弄坏的,也无法评估价值……这个确实没办法。”


    身体实在难受,最后她只能说了一句,“算了。”


    林乘风在沙发前蹲下,认真观察顾盼表情,“难过了?”


    顾盼轻轻摇头,闭上了眼睛想休息一会儿。


    末了,扯出一缕微笑。


    最需要安慰的人,明明是顾盼,但她还在试图叫别人放心。


    林乘风有些不是滋味。


    她好像一整晚都不开心。


    林乘风能感觉得到,但考虑到生病的原因,便没多想,轻柔地问。


    “体温量好了?”


    “嗯。”体温计被顾盼从怀里拿出来。


    “……39.2摄氏度。”明确的数字,让林乘风更揪心。


    他用手背贴了贴顾盼额头,果然滚烫。“不确定是细菌还是病毒感染,如果明天还烧,建议你去医院验个血。”


    顾盼无精打采应了一声“嗯”。


    知道她在敷衍,林乘风转而说:“你要实在难受,就吃一粒布洛芬,我看急救包里有药。”


    顾盼不搭话,她知道林乘风担心她,但现在浑身软成了泥,她只想安静地陷入沙发里。


    为了把人支开,她说:“我的助理,小熙,她还在画室,你帮我跟她说一声,叫她先下班吧。”


    “行,那你休息一会儿。”


    林乘风起身,不太放心,帮顾盼拿了一瓶水,搁在桌上,然后才去了画室。


    门是开着的。


    先扬声,后敲门。


    林乘风问:“你是小熙?”


    小熙个性实诚,搞砸工作,让她沉浸在内耗里,完全没注意家里多了个男人。


    林乘风的出现,把她吓了一跳。“你是?”


    “我姓林,顾盼的朋友,她发烧,我刚才送她回来的。”林乘风认出小熙,“上次在医院产检,是你和顾盼一起的吧?”


    小熙点点头。


    林乘风:“顾盼让你先下班,明早会有新的施工经理,你明天再来跟他对接吧。”


    “可这些画还没整理好……”小熙有顾虑。


    林乘风体恤她是孕妇,“这屋里甲醛味道太重了,你下班吧,我来收拾。”


    一脸愁眉的小熙,终于松了口气,得救一般,她向林乘风道谢,走出画室。


    彼时,顾盼在客厅沙发里躺着,身体蜷缩,枕着扶手,看似睡得沉,其实浑浑噩噩,一直不踏实。


    她隐约感觉有人过来,帮她拉了下外套,又听见大门响,也不知道是谁。


    不一会儿,无端惊醒,顾盼惦记那幅弄坏的画,挣扎着起身。


    脚步轻到几乎没有声音,走到门边。


    房间看起来已经整齐不少了,除了门口的建筑材料,画架归位,成品画按照大小,一个挨一个靠在墙边。


    至于那幅破损的向日葵,正被林乘风举在身前欣赏着。


    林乘风举着那幅破损的画,认真地欣赏起来。


    顾盼没进来,也没出声,她肩膀挂着狐裘,只是抱臂靠在门口。


    这间画室是按蒙德里安的抽象风格设计的,视觉的中心,有一缕不算幽微的光线,凝聚注意力。


    林乘风恰好站在那个位置,背影高大清芥,像一幅画的筋骨。


    站了有一会儿了,林乘风他看太投入,一直也没发觉,顾盼忍不住扬声。


    “我画得好么?”


    林乘风回身,笑了,“我以前都不知道你会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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