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只听裴近远再度开口,“人总不能一直留在原地吧。”


    游戏结束,花落别家。


    顾盼止不住地呼出一口淡淡的失落。


    裴毅却是老怀安慰,“早知道你是这个态度,我就不特意跑一趟了,来之前,我和你妈还担心,你刚离婚,有阴影,不肯开始下一段……”


    “行,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办公室的门彻底拉开,父子并肩走出来,“你啊,从小脾气就和同龄人不一样,太冷静太理智,好处是,讯达可以早早交到你手里,坏处。”


    “应该没有坏处吧。”裴近远谈笑从容。


    裴毅拍拍他肩膀,“希望如此吧。”


    父子两人都是长腿星人,路过巴西木,犹如乌云过境,反衬得顾盼渺小得像雨林中的虫。


    熟悉的声音,越来越远。


    他们过去好半天,顾盼才想起身,无奈脚麻了,她扶着植物,活动了一下脚腕,这时,送完父亲的裴近远,折返回来。


    “你怎么在这?”他略略有些意外,但表情非常坦然,丝毫看不出负心汉该有的愧疚之情。


    顾盼抿了抿唇。


    终于意识到,没立场没身份的人,应该是她。


    明知不该问,她还是看着裴近远,脱口而出。


    “你今天相亲了啊。”


    裴近远是个极端内化的人,他的思考,他的隐私,不会对外开放,更加不会在办公室这种场合公开谈论。


    他推门,进了办公室,顾盼跟进来,“刚才我不是故意偷听……”


    “我知道。”裴近远只在意他不知道的部分,“你找我什么事?”


    “我……”


    这才想起来,她带来的咖啡,落在门外了,可就算拎在手里,作为来找裴近远的理由,也显得太单薄、太苍白。


    最后,话到嘴边,顾盼只能说,“我忘了。”


    裴近远表情无波无澜:“忘了就回去慢慢想,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再来。”


    赶人的意思太明显了。


    顾盼当然不肯走,“你今天真的去相亲了吗?”


    下午原本有个会议,因为裴毅到访,推迟了半小时,现在隔壁一屋子人都在等他。


    裴近远站在书柜前找文件,根本没空看她,只回应了一个单音节的“嗯”。


    “算是吧。”


    顾盼跟在裴近远身后,找准机会,硬是把自己插在男人和书柜之间。


    那是物理上缝隙,也是她心底的缝隙。


    顾盼问:“你觉得对方怎么样,开始谈了么?”


    裴近远:“你刚才不是听见了么,只是先接触。”


    顾盼:“你和我联姻都失败了,难道还准备再来一次吗?”


    裴近远:“照你这么说,离过婚的人,以后都不应该结婚了?”


    顾盼哑口无言,讷讷地,“我就是觉得,你不应该去相亲。”


    “为什么?”


    终于,裴近远定焦在顾盼脸上,笔直的目光,不存折中的审视。


    这气势,用来对峙百亿上市公司董事会都卓卓有余,顾盼怎么可能接得住。


    她头脑一热,冲口而出:“因为,你是有女朋友的人,出来相亲,难道不会对不起人家么?”


    男人冷峻的表情,瞬间被冻住了。


    他一时没有作声。


    顾盼愣了一下,从没见过这样冷漠的裴近远。


    他连声音都只剩纯粹的寒意,“还要我再说多少遍,顾盼,我和宁一然没有任何瓜葛。”


    借宁一然之名,看似为正义发声,实则又是顾盼自导自演了一场无理取闹。


    裴近远太清楚她这套把戏:“而且你心里非常清楚,我没有出轨,没有背叛过婚姻。”


    旧事重提,好似按压旧伤口。


    顾盼屏住呼吸,才能在一团混乱的大脑里,找回一点理由,“你说你没出轨,可不出轨……就算好丈夫了吗?!”


    裴近远稍顿。


    他也想知道顾盼到底对他、对这段婚姻还有哪里不满意。


    男人反问,用极为严谨的措辞,“‘好’这个字要怎么定义?”


    “好……”顾盼张了张嘴,就这么被问住了,“好,就是关心我、陪着我……就是。”


    喉咙干涸,鼻头发痒,顾盼再也说不出更多。


    匆忙的结婚,匆忙的离婚。


    好像做了一个美轮美奂的梦。


    梦醒了,离婚了,对方已经开始理智地复盘、重开。


    她呢,竟然还在追究这个梦的颜色够不够纯粹,好幼稚,像个需要被大人哄的孩子。


    而裴近远也表现出了一个成年人的宽容,哪怕心中稍有遗憾,但也不想再逼她。


    “……好了,我相亲的事,如果让你心里不舒服,我可以补偿。”裴近远重新变回了慷慨的前夫,“想要什么,你跟刘助理说。”


    顾盼有点难过,“我们之间的问题,为什么要和别人说?”


    “因为我现在要去开会。”


    裴近远钳住顾盼小臂,轻轻用力,把人扯到一旁,然后从她刚才站的地方,抽出最后一本文件。


    “真的没时间哄你了,顾盼,你可以克制一下坏情绪吗。”


    顾盼不甘心,“那我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当初,我一提离婚,你马上就答应了。”顾盼吸住鼻音,把声音放轻再放轻,“其实……你早就想跟我离婚了,对不对?”


    裴近远已经走到办公室门口,回过头,脸上带着费解,仿佛这根本不是问题。


    “我以为你知道。”


    不用把话说得那么透,成年人有成年人的语言。


    顾盼等到今天才真正听懂。


    ——


    裴近远去开会了,走得很决绝。


    顾盼稍后离开,出门的时候,一个没留神,踢倒了盆栽旁边的冰美式——正是她带来的那一杯。


    地毯瞬间洇出一片深色,还有沾到顾盼的鞋子上。


    她惶然愣在原地。


    秘书看到,赶紧过来,说:“不要紧,我马上叫保洁来打扫……”


    “顾小姐,你没事吧。”


    顾盼不是善于掩饰心情的人,这样容易被人察觉,她觉得很狼狈。


    一言不发,她快速逃离了案发现场。


    下楼,打车。


    顾盼大脑里一片浑噩,随便报了个地址,抵达目的地一看,司机竟然把她送到京茂府了。


    可她应该回酒店的。


    树影稀疏,顾盼站在那里有些懵,风一吹,嗖得两条腿打摆子,她这才反应过来。


    冷,太冷了。


    不知道这种冷,来自天气,还是内心。


    之前都是她想错了,裴近远为她提供的、看似是感情续杯的关照,只是他冰冷底色上搭建的人道主义设施。


    当顾盼意识到这点的时候,真正的,精神上的离婚,就在此刻。


    天已经黑了,出租车早走了。


    重新叫车,不知还要等多久,最后,顾盼决定上楼先套件衣服,转身,刚要走。


    “顾盼?”


    林乘风正好下班路过,远远看见一个身影,单薄得不可思议,便多留意了一下。


    这一眼就发现是顾盼,而且她很不对劲。


    “你脸怎么这么红?”


    看着林乘风走都眼前,顾盼才反应过来他是谁,懵懵懂懂地,她摸了摸脸颊,“我脸红吗?”


    凭借急诊医生的直觉,林乘风已然断定,“你在发烧,而且不低于39℃。”


    再次打量她的穿着,林乘风脸色不太好,退下背包,他把外套脱下来给顾盼披上,“我送你回家。”


    他语气强硬,不由分说。


    顾盼浑身酸软,根本没力气拒绝。


    最后只能放任林乘风跟着上楼,请他进了屋。


    哪怕阿姨每天都打扫,装修还是搞得家里到处都是灰,乌淘淘的。


    灯光一打,顾盼精心布置的意式家具、意式装潢,莫名透出庞贝古城的战损感。


    顾盼懒得挑剔了,“你随便坐。”


    她有气无力地让了让。


    林乘风也不拘谨,“你家有没有体温计?”


    “好像有急救包,在岛台下面的柜子,你自己找找吧。”顾盼实在太冷了,留林乘风在客厅,自己进卧室取了条羊毛毯子。


    一披一裹,顾盼仍然感觉不到丝毫温暖,又换了条狐裘。


    至此,她才相信,自己可能真的在发烧。


    发烧,让一切都解释通了,难受的身体、失落的心情……她跟自己说,这都是暂时的,人不可能永远倒霉。


    这时,画室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顾盼纳罕,怀疑这又是一场由发烧导致的幻听,可待她走过去,推开门——


    “小熙?你怎么在这儿?”


    背光下,小熙蹲在地上,“顾盼姐……不是你叫我监督装修的么。”


    是有这回事,顾盼没忘,“可现在都几点了,施工队都走了,你怎么还不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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