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来的一路已经把胃口败光了,但她想不扫兴,还是笑着说。


    “之前不行,但最近感觉好多了,不反胃,也不恶心,所以就想吃点有滋味的。”


    夏明生:“哦,那就是早孕反应已经结束了。”


    松石绿的花岗岩餐桌,不设主位,四人两两对坐,夏明生招呼顾盼落座,顺势又问。


    “现在你怀孕几周了?”


    说这话的时候,桌上另外两个男人跟着投来目光。


    顾盼视线只在裴毅和夏明生之间略作停留,“十五周了。”


    夏明生和裴毅相视一笑——这胎稳了——他们心里一颗大石头也落地了。


    夏明生笑:“难怪上次去医院碰见你,当时我还没多想,原来是这个缘故。”


    “我上次不是故意骗您……”


    顾盼想解释,只见夏明生摆摆手。“女孩子刚怀孕,有顾虑,我们都理解……总之我们裴家很感谢你愿意把孩子生下来。”


    “我们裴家”“感谢”这样字眼,细品之下让人有些不适,但顾盼疑心是自己想多了,便笑笑,没说什么。


    这时佣人们陆续端上食材,鲜切的肉类、挂珠的青菜,兼顾了北方清汤锅,和南方麻辣锅的口味。


    还有顾盼喜欢的菌菇、海鲜,不必夏明生吩咐,佣人特意放在她那边。


    晚餐正式开始。


    对新生命的期待,压过了以往任何话题。


    裴毅和裴近远父子象征性地聊了两句公司的事,很快,大家注意力重新转到顾盼身上。


    夏明知看向裴近远,“我在考虑……要不要给宝宝设立一个家族信托,等它降生,到处都要花钱,信托基金正好可以保障它的生活。”


    顾盼心底暗暗吃惊。


    虽然来之前,裴近远暗示过她,长辈们会有所表示,却没想到一上来就送这么大的礼物,顾盼有些慌。


    她用眼尾余光瞥了一眼裴近远。


    彼时,他夹了一块豆腐,食物冒着热气,氤氲在眉梢,一张脸,罩了层面具似的毫无表情。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裴毅却连连点头。“我觉得可以,老李最近也给孙女弄了一个信托基金。”


    夏明生问他,“动力集团的老李?”


    “还能有谁。”


    裴毅有些感慨,“以前老李天天数落儿子不争气,自从去年,人家给他添了个孙女,他现在逢人就夸,昨天酒会上遇见,他还把孙女的满月照拿给我看,跟个洋娃娃似的,竟然跟他有点像。”


    夏明生:“我记得李哲南比近远还小两岁?”


    裴毅:“确实,年纪不大,但人家效率高啊,赛车手还在服役期,谈恋爱结婚生孩子,哪件事都没落下。”


    别人的幸福听多了,反倒衬出自家糟心事。


    不想搞坏气氛的夏明生,急忙打住这个话题,只说,“反正,信托的事,就这么说定了。”


    她又转头看向儿子。


    “近远,你找律师商量一下,看看流程,后面涉及金额,由我和你爸爸出资,算是我们对盼盼和孩子的一点心意。”


    “我知道了。”裴近远平淡应下。


    顾盼握紧筷子,一时犹豫要不要接受。


    这时,裴毅笑说:“有了这个孩子,好像突然忙起来了呢,我是不是应该翻翻书,给孩子起几个名字备着?”


    夏明生:“这着什么急啊,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呢。”


    裴毅笑:“也是……但学校要提前选好,老李给他孙女选的那间幼儿园,好像一岁就要面试了。”


    “这么早就面试?”


    “人家名额很抢手的。”


    “可我怎么记得那间幼儿园,离咱们家比较远呢?”


    “远也没事。在附近买一套房子,搬过去不就行了——”


    顾盼终于听不下去,“裴伯伯,夏阿姨,谢谢你们的好意。但,这是我一个人的孩子,我想自己决定他的生活。”


    餐桌一寂,刚刚还热火朝天的讨论的人,纷纷看向顾盼。


    夏明生率先反应过来:“你一个人的孩子……盼盼,这是什么意思啊……”


    “意思就是……”顾盼不敢与长辈对视,垂着眉眼,一味拿筷子在碗中夹取根本不存在的食物。


    最后把心一横。


    “意思就是,孩子不姓裴,和裴家也没有关系。”


    话一出口,霎时,在场所有人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们彼此交换目光,看着顾盼。


    夏明生赶紧解释:“盼盼,你别误会,我们不是抢孩子,只是身为爷爷奶奶,我们想尽一点心意。”


    压迫感使然,顾盼不得已深吸一口气,“伯伯,阿姨,我理解你们拥有第一个孙辈的喜悦,但我也有我的顾虑。”


    夏明生:“你有什么顾虑,尽可以提,我们——”


    顾盼:“你们帮不上忙,或者说,谁都帮不了这个孩子。”


    手指不自觉抠在掌心,艰涩之感,彷如画笔声势枯竭的最后一笔,顾盼忍住哀伤,“裴近远以后还会结婚、还会有别的孩子,你们也会有别的孙子孙女……到时候,我的孩子又算什么呢。”


    包括裴近远在内,没人想到这一层,他们三人眼中俱是一动。


    半晌,裴毅沉声开口,“我们对每一个孩子,都可以做到一视同仁,盼盼,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顾盼:“我相信你们愿意一视同仁,但我的孩子,和它同父异母的弟妹,天生就有差距。”


    比如阶级差。


    非但不会消失,反而会以血缘的形式,继续遗传。


    顾盼:“设想一下这个孩子的处境——让他羡慕弟妹的人生,却一辈子得不到,最后只能摇尾乞怜父爱,或者,挑起手足相争。”


    “难道这是你们想看到的结果?”


    裴毅和夏明知慢慢露出讶异,随后沉默了。


    顾盼从来不是一个深谋远虑的人,相反,她头脑空空、爱慕虚荣。


    然而,作为母亲,她却心思缜密地预见到了“裴”这个姓,带给孩子巨大财富的背后,也潜藏了巨大的不幸。


    他们所有人都低估了顾盼,低估了她成为母亲的决心。


    餐桌上,蒸腾的水汽,从锅中升腾,缭绕变幻着。


    过分的黯然,将热闹的气氛一扫而空。


    顾盼低头,已是食不知味,更加没注意,身旁男人一双视线,注视着她,里面已是凝练的冷色。


    ——


    晚饭没怎么动筷,食材怎么端上来,又怎么端了下去。


    回去的路上,裴近远开车,顾盼坐副驾,两人依旧没交谈。


    顾盼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辜负了裴家的善意。


    但她的决定,并不是心血来潮,而是在心里酝酿了很久。


    她深知,仰人鼻息和讨人喜欢,是一件极其消磨心气的事,顾盼不愿意变成顾胜利一样的父母,也不愿意让她的孩子变成自己。


    所以说出来,反而轻松了。


    唯一可惜的,大概就是裴家不会给她送钱了吧。


    转眼,距离小区还剩最后一个路口。


    想着失去裴家这个大金主,顾盼坐在那,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


    裴近远看她一眼,“你在惋惜?”


    顾盼:“是呀。”


    裴近远:“惋惜什么?”


    顾盼歪头一笑:“你猜。”


    裴近远移回目光,直视前方,等红灯这几秒,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完全不搭理顾盼。


    交通灯突然跳闪,由红转绿,车子继续行驶,裴近远再度开口。“你说这个孩子只属于你……那以后呢,我们两家不来往了?”


    “那倒不用。大家可以继续当亲戚走动。我会告诉孩子,你是他的有钱亲戚。”


    “亲戚?”


    顾盼:“对,你可以是孩子的叔叔、伯伯、舅舅……”


    绝口不提那两个字。


    裴近远偏要道破:“一个人生不出孩子,如果孩子问爸爸,你怎么回答?”


    “这取决于我当时的丈夫是谁。”顾盼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可一旦讲出来,她还是免不了心虚。


    不由地飞快看了裴近远一眼。


    初升的月亮,刚出地平线,清辉冷淡,投入车内,朦胧了男人的眉眼。


    裴近远没什么表情,更谈不上有情绪,可就是这样不怒不愠的模样,反而平添一种上位者的压迫感。


    极难接近。


    顾盼不敢再说话,车内一片安静。


    很快,车子已经驶入小区,禁自动识别出裴近远的车牌,横杆悄然抬起。


    裴近远开车,驶入地下车库。


    来到B1的电梯厅门口,裴近远把车停稳,但没有解锁车门,顾盼等得心烦,出声问了一句。


    “要没别的事,我下车了?”


    裴近远不置可否,也没动作。


    顾盼不耐,自己凑到中控屏幕上去找解锁按钮。


    屏幕上,映出浅色的光,指尖悬垂,稍微停顿了一下,她尝试点击,却被裴近远一把捉住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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