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都已经生出异心,投在不同皇子门下的大臣们心中一片冰凉。


    第一道圣旨已经宣读到尾声,最后是判决:将胤裪废为庶人,收押在宗人府大牢;阿尔松阿午门问斩;托合齐五马分尸。


    皇帝只管理领头的,这三人的命运算是金口玉言定下了。但是他们的党羽可太多了,大半个朝堂都跟他们沾亲带故的。皇帝不可能把满人给砍瘸了,这是基本盘。


    就像钮钴禄家,虽然阿尔松阿罪证确凿被阎王点名了,但肯定不会整个开国五大将之一的后人全给斩了。最坏最坏的情况,是阿灵阿、阿尔松阿这一支男丁被诛杀,女眷入辛者库为奴,或者再牵连几个阿灵阿的兄弟,最后抬一个庶支上来降等袭爵。降多少等,就看皇帝的心情了。


    再就是十二福晋富察氏,是马齐的女儿。而马齐还跪在朝上,到底让有些人的内心稍稍安定了一些,同时也对康熙爷更加佩服了,即便是在被儿子威胁到生命安全的情况下,这位皇帝也没有丧失理智啊,实在当得起一个“仁”字。


    漫长的第一道圣旨终于在“其党羽由三司会审”的判决后宣读完毕了,康熙的声音在上头响起。“都听清楚了吗?”


    众人:“臣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一般。


    康熙:“那把第二道圣旨也念一念吧。”


    这还有第二道的吗?


    梁九功已经展开了另一卷明黄色的布帛,“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了起来。这道圣旨是表功的,大意是八阿哥胤禩生擒策妄阿拉布坦在先、奉旨救驾、镇压乱党在后,居功甚伟,赏金万两,增正黄旗、镶黄旗、正白旗佐领各两个。


    八爷出列叩首:“谢皇上隆恩。”


    相比第一道圣旨,第二道圣旨简短多了。但众人心中的惊涛骇浪是一波接着一波,不比第一道圣旨引发的弱。“生擒策妄阿拉布坦?”“救驾?镇压乱党?”也就是说京郊大营的六千人是被八爷给干掉的吗?还有“正黄旗、镶黄旗、正白旗的佐领”,那可是上三旗啊,上三旗的佐领是皇帝本人亲自带的啊。虽然大小旗主已经逐渐在丧失一部分实权,但这上三旗的佐领,象征意义可大了去了!


    太子都没领过上三旗的佐领!


    要是以后新君继位,这分给八爷的六个佐领该如何自处?


    皇帝的意思已经昭然若揭。几乎所有皇子都没忍住抬头去看康熙。


    康熙爷坐在龙椅上,脸色淡然,不见一丝一毫被强迫的痕迹。“都听明白了吗?”康熙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听……听明白了。”此起彼伏的回答声。


    “接下来,议西藏事。”康熙没给众人喘息的时间,抛出第三个炸弹,“策妄阿拉布坦已被圈在直隶境内,该如何对付西藏的大策凌敦多布?”说到这里,康熙笑了笑,轻描淡写地抛出第四个炸弹。


    “朕精力不济,老八,你来替朕。”说完这句,竟是扶着梁九功站起来,走到帘子后面去了。


    第437章 三十七岁的盛夏


    啊?


    皇帝就这么走了?


    西藏这么大的事儿,皇帝就这么走了?他在帘子后面听不?应该在听吧。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就见八爷抬脚往前走,越过了七阿哥、五阿哥、四阿哥、三阿哥,最后来到御桌前,站定转身。“都起来吧,我可受不起诸位跪着跟我说话。”


    大家都已经习惯了康熙爷苍老缓慢的声线了,乍一听到年轻男子的声音,还挺不习惯。显然八爷的风格和康熙爷截然不同。大部分人没和这位爷当过上下级,这时也只能慢慢去适应他这种略显直白、以至于听不出是真客气还是真嘲讽的画风。


    大家窸窸窣窣地起来。因为跪太久了,动作快慢不一,但也是在十秒钟内纷纷站定了。


    八爷的语气很放松:“既然是朝上议论西藏这事,那就该畅所欲言。等下理藩院先交代一下策妄阿拉布坦和大策凌敦多布的关系,然后兵部说一下西藏眼下的情况,西安将军、四川巡抚和青海的消息应该都报到兵部了,大家听完情况,再讨论个一二三策出来,交由皇上定夺。理藩院和兵部的消息要准,不能胡编,不然后头的讨论就是浪费时间。今天事发突然,体谅你们没有准备,给你们两刻钟准备,也可去办事衙门将卷宗取来,你们理藩院、兵部内部可以讨论一二,其他大人,且先等待。”


    说完这段安排,八爷朝向帘子,拱手弯腰:“皇阿玛,可否为众人赐座?”


    帘子后面传来康熙的声音:“准了。”


    然后就有小太监送来许多小墩子。但是被“两刻钟”套脖子上的理藩院和兵部众人不敢怠慢,当场就有侍郎级别的中层官僚带头往外跑。还好朝廷各部门跟着皇帝转,许多资料就在畅春园边上,不然两刻钟时间是绝对不够他们跑京城里再回来的。但去附近园子里的办事处,也只能说是卡着两刻钟的时间线啊。


    而眼见着八爷和和气气地把时间卡这么死,理藩院的九爷和兵部的纳兰性德都没有落座,已经各带着一群人嘀嘀咕咕地群策群力起来,其他大臣在小墩子上的屁股也跟针扎似的,开始在脑中疯狂思索等会儿要是点自己名了该如何应答。


    就当有人开始按捺不住的时候,就听见八爷在上头说:“我所知道的事情不比你们多多少,且先说说。策妄阿拉布坦有六子,自打他被擒后,前三子争抢大汗位,另有一噶尔丹一脉的两孙子也有一争之心。四十天前我离开北疆之时,已经确认噶尔丹策零和罗卜藏舒努开始内斗,不过准噶尔境内会动乱多久就不好说了。”


    这般重要的消息,自然是将场中潜在的小心思都压了下去。什么上三旗的佐领,什么代皇帝主持军政大事,都可以后面慢慢思量,或者说,反正康熙爷已经当面下了明旨,他们想了也改变不了啥。但准噶尔和西藏的事情是迫在眉睫的,八爷擒拿策妄阿拉布坦给大清带来的机遇窗口期是有时间限制的,一旦准噶尔内部决出了新的首领,那手上的策妄阿拉布坦的价值就瞬间贬值一半,西藏的大策凌敦多布就很可能听命于新的可汗,重新获得补给。


    大臣们只能强迫自己把思绪从“八爷是什么战神下凡”、“康熙爷已经决定传位了吗”、“到底我家会不会被十二爷牵连”等事情上移开,先去苦思冥想如何利用好这个时间窗口对西藏做什么了。毕竟,现任老板在帘子后面听着,疑似下任老板在上面主持会议,要是等会儿被点名了答得不好,无论是被康熙爷误会成“不服朕的决定”,还是被八爷误会成“轻视我”,都够致命的了。


    有侍卫搬进来一座自鸣钟,设定好了时间。两刻钟时间到,“当当当”,洪亮的钟声在大殿中响起。


    八爷等到自鸣钟的声音停歇,不紧不慢地道:“那便开始吧。”又看了一眼起居注官和实录官的方向。这几名官员连忙提笔,以显示他们会认真记录接下来的朝议,不因为是八爷代为主理而有所轻慢。今天这朝会他们已经记了满满的五卷纸了,接下来可能还要记更多。哪个史官没有见证历史的梦想呢?今天就是见证历史!甚至已经有记起居注的小官员兴奋得手都在抖了,发誓要将在场众人的表情都记录下来,写成一部精彩的野史故事。


    而这边开始朝议。


    先是理藩院尚书汇奏了大策零敦多布的背景,按照亲缘关系,他是策妄阿拉布坦的堂弟,也是有争夺汗王之位的资格的,但是介于他人在青藏高原上,路途遥远艰难,已经失了夺权的先机。理藩院觉得,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天,大策凌敦多布应该已经得知了后院起火的消息,他是会选择立马抛下西藏返回国内,还是固守西藏?这是一个需要探知的问题。此外,理藩院认为应该速速将策妄阿拉布坦被擒的消息传给青海、西藏的土司和蒙古王公们,这将极大地震慑墙头草们,若是消息先一步在大策凌敦多布的士兵中传开,也将极大地动摇他的军心。


    紧接着,就是兵部的奏报,讲述了过去几个月里通过商队和喇嘛探知到的大策凌敦多布的驻军分布,哪些城市在准噶尔人的控制下,哪些城市是由倒戈的僧侣和西藏土司所管控。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先试着招降大策凌敦多布,或者逼他撤退,选在哪里派出使节,需要多少军队威慑,对方狗急跳墙要如何防范,若是最后还是得强兵攻打西藏,选择哪条路线,哪个季节。


    该说不说,八爷选择的前两个答题者都是他的自己人,老九和纳兰性德都深知八爷如今要立威,立威就是按照他的意志让朝廷平稳运作下去。八爷的意志是什么?开场的那段话已经很清楚了:“畅所欲言”、“讨论个一二三出来”、“不能瞎编”。清晰明了就是办成事,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理藩院和兵部的奏对,就是按照八爷指定的节奏来的。有了这两个部门的开头,自然引领了其他人的思路:吏部问使节的人选,礼部保证了劝降书两日内就能写成。户部照例是哭穷。八爷也不理会户部尚书渲染的情绪,只和颜悦色地问:“国库如今还剩多少现银,报个数就行。”户部意识到不能再推诿,只能报了个数。最后就连工部、刑部这些不怎么相干的官员,也纷纷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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