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就轮到满族的官员,因为受到十二阿哥一事的牵连,勋贵少了很多,但依旧有如马齐、佟国维这样的重量级官员站在朝上。马齐顺着思路总结了一下前面人的策略:
首先,肯定是要抓紧时间去宣扬大清的胜利和策妄阿拉布坦的被俘。正式的劝降书和使节走得慢,但小道消息可以传得快啊。应该立马派出斥候、商人、喇嘛,把这消息传得人尽皆知才好,不光是青海、西藏方向,内外蒙古、大江南北的平头百姓都要知道才行。这是弘扬国威的事情。
其次,就是主持招降的人选,肯定不能一个使节大咧咧地就去了。万一大策凌敦多布投降了,他的几千降兵得有人看管吧。万一他不投降,选了狗急跳墙,得有人抵抗吧。万一他跑了,得有人去乘胜追击吧,乘胜追击的同时还要防着他打回马枪。所以,得派兵,得派将领,得有后勤,得选地形。谁来当这个压境大将?那就出现的本次朝议最大的分歧。
一派认为,八爷经过此战,已经在准噶尔人那里打出了威名,由八爷压着策妄阿拉布坦去劝降,最有压迫感。
而另一派则认为,八爷如今身份贵重,不宜再出京了。应该另派将军。
马齐是个鬼精鬼精的,他只总结完了前面讨论的主线,没说自己是怎么想的,只是把最大的矛盾点给挑明了。
轮到佟国维了,他是康熙的舅舅,更是老迈。但人老成精,只见这位国舅爷睁开浮肿的眼皮,看向八爷问:“方才……吵了这么久。那八爷自个儿……是什么想法啊?”
不光是皇帝和八爷在观察众大臣,众大臣也在打量八爷。君臣之间的关系,向来如此。
八爷笑了笑:“不急着下定论,先听听诸位臣工和兄弟的意见。”
他用了“臣工”这个词,只有在上级称呼下级的时候才用这个词汇。
佟国维把头低了下去。但是八爷没有想放过他。“佟大人的想法呢?您觉得马大人所言可还有忽略之处?您可有适合领军或出使的人选?”
佟国维颤颤巍巍地开口道:“臣家门不幸……三子隆科多愧对圣恩……战败……西藏……臣只恳求……大策凌敦多布……乃当世将才……不可轻忽啊……”
八爷点头:“佟大人此言,是忠心为国言。”
最后,就只剩下了皇阿哥们。
八爷的目光看向了这些各个人高马大龙姿凤章的兄弟们。殿中的气氛陷入了一番诡异的寂静。
是啊,其实正如佟国维所说,就算有天气助力,但能全歼大清精锐的大策凌敦多布绝对不是等闲之辈,如果想让西藏这局稳一些,最好还是让已经证明了自己超凡军事才能的八爷去坐镇。但要是在八爷坐镇期间康熙爷殡天了呢?那事情可就大发了。
皇子们该怎么说?在康熙爷已经把上三旗佐领分给八爷,还让八爷主持朝议的当下,皇子们怎么说合适?
说八爷不该去,那就是拿军政大事当儿戏,不实心议事。
说八爷该去,你想干什么?你想在八爷离京期间趁机上位?
左右都是死局啊。
排在皇阿哥队列第一个的三爷已经汗流浃背了,心中把马齐骂了个半死,只道这老货怎么不跟着十二一起下大牢?还杵在这儿专门坑害他们这些皇子。怎么办怎么办?死脑筋你快转起来啊!老八跟老九关系好,要不把皮球踢给老九,看看老九怎么答。不行不行,老九作为理藩院已经发过言了。对了,老八还有个亲弟弟,老十五,要不让老十五先答。不好!老十五之后的小阿哥没有爵位,现在不在议事之列!
三爷此刻都已经心生出绝望来了。
而看着三爷汗湿的后背,四爷也在飞快地思索自己该如何破局。他应该要保持住自己正直的孤臣形象,得跟皇帝表忠心,又不能有明显的偏向……
就在这时,大家听见八爷发话了。
“兄弟们身份敏感,谁去坐镇这个问题,我就不问了。”所有人猛地抬头,看到了八爷带着笑意的眼睛,“我就问问,有谁愿意主动请缨的吗?!”
十四爷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我!”他大声说。
第438章 正文完
日头偏西的时候,工部尚书王顼龄回到了自己家的小庄子。畅春园周围的庄园实在是太过于寸土寸金,以至于像王顼龄这样人家,都只能屈居在十里开外的地方。
若说白发苍苍的王顼龄是康熙朝中低头做事的实干派官僚,因此忙碌了一辈子后世名声并没有那么响亮,那么王顼龄的弟弟可就大名鼎鼎了——明珠一党的核心成员:王鸿绪。
大阿哥一党倒台后,明珠隐退,性德出走,王鸿绪也第一次遭遇了贬官。
但作为康熙十二年的榜眼,王鸿绪在康熙爷心中也是有着不同寻常的地位的。嗯,鳌拜是康熙八年被斗倒的,康熙九年和十二年这两榜的进士,可以算的上是康熙人生中头两批真正意义上的天子门生,其中不少人都做到了尚书一级别的高位。
因着这层香火情,王鸿绪依旧留在了中枢。然后一废太子后的举荐大会,王鸿绪跟着上蹿下跳,没跳进复立太子的正确阵营,直接被免官回家了。
但王鸿绪不领工资了也不忘工作,在家里整理明史的稿子,整了三年成稿了进献给康熙,以此又得了编纂官的职位。而且他赋闲在家的三年,也没忘了给康熙写密折,奏报江南百官的情况。如今明面上是个闲职,私底下算是个御用特务。
不过毕竟没有明面上的高位,所以王鸿绪并没有入朝议事的资格,此刻就在哥哥的庄园里急得团团转。眼见着哥哥慢悠悠进来,摘下红色顶戴,露出银白色的发辫,王鸿绪按耐不住了,问道:“如何如何?这次是谁赢了?”
“谁赢了?圣上赢了!”王顼龄看着弟弟就满肚子的火气,“一天天就想着谁赢了谁赢了,你呀你,要不是你这个趋炎附势的小人模样,又怎么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王鸿绪浑然不以为意:“老哥哥诶,你我都过了七十岁的人了。这出大戏再没个结果,弟弟我到了地下都要心痒得无法瞑目了。”
是谁啊是谁啊?是谁七十岁了还要替熊弟弟操心。明明是三兄弟中脑子最好、涉猎最广、科举名次最高的那个,却天天喜欢在危险的边缘大鹏展翅。王顼龄叹了口气,将诸多大事言简意赅地讲来:“托合齐和阿尔松阿兵变失败,十二爷被下狱。八爷救驾有功,被授予上三旗佐领。”
王鸿绪一开始还是“果真是他们!我说什么来着”,接着嘴巴就长大了。“八爷?八爷不是出使去了吗?这是偷偷回来了?万岁早有安排?”
王顼龄不说话了,瞪着这个小嘴巴巴的老弟弟。
王鸿绪讪讪地闭了嘴,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小声问:“那兄长看,这是储位定了?”
“不然呢?上三旗的佐领。而且之后议西藏事,是如此这般……”
王鸿绪听着朝议的过程,若有所思:“这位办事,看似宽和,实则相当老到啊。你看啊,他两次远征准噶尔,皆是大获全胜,已经证明了自个儿的武功,然而文治上却不如其他几位皇子突出。万岁突然让他主持朝议,看似委以重任,但何尝不是一番考验呢?
“而万岁刚以叛党的人头威慑众臣,城中尚且封锁,众臣不知清查叛党会不会牵连到自己身上。彼时最怕众人讷讷不敢言,或是颂些奉承话,而西藏事难以落地。八爷没有指望着有哪位臣子,上来先指定了理藩院和兵部说话,他们职责所在,又有计时时刻,无法推诿。那两刻钟也定得妙,刚好够人去办事房取文书,又不够人串联的。有了起头的,后头就有的议了。
“户部哭穷,没有纠缠,只让报账,然后轻巧跳过。满大人用督军人选为难,八爷自己开口是两难,皇子们开口亦是两难。而八爷直接挑明了不为难,然后公然让皇子们自荐,这是跳出局中的打发,实在精妙!”
兄弟两人相视一笑。
“依兄长所见,八爷这是给兄弟们下马威?让他们正视自己的怯战,还是,真准备抬举他们?”王鸿绪追问后续,“十四爷毛遂自荐之后,八爷有何表示?”
王顼龄捋了捋胡须:“八爷听完此言,就含笑朝珠帘行礼,言:百官朝议已毕,请君父示下。”
“嘶……”
“你以为八爷是你,得意就忘形?万岁尚在,点到即止,才是知谦恭、明进退。”王顼龄在讲故事的同时还不忘怼一句弟弟,“万岁问八爷如何决断。你当八爷怎么说?”
“如何说?”
“八爷说:若是寻常政务,按儿臣的经验处置也无妨。然而唯祀与戎不可轻忽,纵使儿臣心有偏好,岂能当着皇上和众臣的面宣扬?兵无常势,战无常胜,庙堂之高远如何言战之必胜?不过尽量谨慎周全,求天庇佑罢了。为君者有国运天命在身,还请示下。”
王鸿绪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最后有些脱力地靠在了椅背上,喃喃道:“与这位比起来,废太子就像是稚童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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