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就两封。还有一封给四哥的,我已经让人送去了。”
“四哥?胤禛?他给胤禛写信干嘛?”康熙原本因为困倦而想合拢的眼睛刷的睁开了。
八爷摊摊手:“不知道,我没拆。”
康熙拍了一下桌子:“你就不怕你儿子坏了事吗?”
“儿臣,进畅春园前才让人送的信,时间上来不及坏事。而且……儿臣相信弘晏的判断。”
“弘晏的判断,什么判断?”
“儿臣只能猜。我猜这孩子的判断是:万一我这个阿玛身败名裂了,汗阿玛的下一个选择是四哥。”
第436章 三十七岁的盛夏
畅春园宫变当晚熬了个通宵,天亮了才昏昏沉沉睡去。康熙爷清醒过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他很久没睡过这么长这么安稳的一觉了,只觉得这觉醒来,纠缠他许久的头风缓解了不少,心情也好了起来。
他又复盘起了过去的那个晚上和老八的对话,即便他已经在梦中复盘了很多遍了。
老八的立场很坚决,除非他登上皇位,甚至,得等他坐稳了皇位,否则他是不会召回弘晏和在外的三千骑兵的。显然他很清楚,一旦自己在大清遭遇任何不测,弘晏不仅是他血脉的延续,也是威胁和报复的力量。
如果康熙自己不是被威胁和报复的对象,他几乎要为这个儿子的意志坚定而拍手叫好。
就像老八说的,如果老八真因为一个太子之位,就把弘晏召回,那作为皇帝的那部分他自己肯定会失望的。然而发现孩子出息了,他作为父亲的那部分又忍不住觉得悲凉。
死前恐怕是见不到弘晏了。
不知道那个孩子会长成什么样子,那是大清未来的皇帝,是他两代之后的继承人,但他再也见不到了。
康熙忍着腰部的扭伤,费力挪动脚步。他走到罗汉榻边上,拿起了昨晚没看完的那封来自弘晏阿哥的信。借着明亮的夏日的阳光,他戴着老花眼镜,一点一点地把信读完了。
在那封长长的近似日记的信的末尾,弘晏这般写道:
“……古人言,忠孝难两全。在孙儿这儿,是对阿玛的孝,与对玛法的孝难两全。孙儿答应了阿玛要延续他的血脉,就无法在玛法跟前尽孝。然孙儿实在思念玛法,想将我在俄国的所见所思都写给您,盼望着玛法能于百忙之中抽空指点一二。
不孝孙儿弘晏顿首再顿首。”
康熙放下了最后一页信纸。
魏珠已经不在身边,他也没有喊梁九功。他就一个人坐在明黄色的榻上,在脑中慢慢勾勒一个十一岁男孩的心性。
残阳如血,他好像看到了弘晏,也看到了胤禩,还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三张脸叠在一起,嘴巴开合:“不需要揣摩你的心意,只是如果是我,第二选择是老四。”
原来如此。
第一选择,从来如此。从来没有揣摩着他的心意去活:练字学的魏碑而不是赵孟頫;年轻时学医而不是正经的经史典籍;福晋自己挑的,顶着流言蜚语不纳妾;经年累月地往京外跑,几度出生入死……
孩子自己在一年四季的风霜雨雪里长大了,然后走了回来,在为帝最关键的角度与他重叠。
“该认清天命了,玄烨。”他跟自己说,“他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继承人。他会和你很不一样。”
老皇帝站起来,腰越发疼了,他知道该叫太医了,但他还是恋恋不舍地看了眼窗外的红霞,感叹了一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啊。”
……
不同于畅春园中的平静,四九城中自清晨开始就一片肃杀景象。
九门提督封锁了紫禁城、内城、外城的所有大门,连同各行各业的商家都不许开门。宵禁延续到白天,各个王公贵族和大小官员的宅邸更是不许进出。
就连养气功夫极好的四爷,此时也等得有些急躁了。他知道自己此次不在风暴中心,在皇帝面前是问心无愧的。
但是他也预感到了这是决定结果的一战,参与决战的双方不包括自己——陈斌没有送消息出来,皇上没有传旨意给他——这本身就是一个淘汰的信号。但同时他也清楚,若是双方两败俱伤,自己渔翁得利的概率会很大。
然而这其中一方是纠集了大量大阿哥残党和满洲勋贵的老十二,另一方是军功赫赫滴水不漏的老八,指望着他们刚好碰了个同归于尽,也确实是异想天开。
没错,老八生擒了准噶尔汗王策妄阿拉布坦的消息已经传进了四爷的耳中。若是从前还能认为准噶尔是软柿子,是刷战功的NPC,在西藏的大清军队全军覆没后再也没人敢如此作想了。四爷主管户部,是入藏军队后勤的亲历者,他知道隆科多和马尔赛率领的这支大军装备有多么精良,士兵有多么强健。就这样,还是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打仗确实是打后勤,再给大清一两年时间,可以拉出一支更加庞大准备更加充分的入藏大军。但是,也不能小看将领的作用啊。
名将,就是能以少胜多,就是能把握转瞬即逝的战机,就是能在某个节点上改变国家命运的走向。
四爷突然觉得许久未见的八弟很陌生。他一直是个温和爱笑的性子,从来没对下人急言令色过。喜欢不务正业,喜欢外出游玩,喜欢……爬上房顶赏月喝酒。
第一次听说他以几千人歼灭了准噶尔两万大军的时候还没什么实感,当时二废太子闹得沸沸扬扬,马上大家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但第二次呢?在准噶尔大胜、士气正旺的时候,孤军深入敌国境内如入无人之境。
这不是正常的将领,这是头脑、魄力和领导力都跟普通人之间有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四爷脑子乱糟糟的,举着筷子半天,早膳一口没动。各处都被封了,十三弟进不来,昨晚幕僚也刚好是回家去睡的,隔壁府送信来刚好卡在戒严之前,以至于他连个商量现状的人都没有。
福晋端庄大气,侧福晋温婉佳人,但他一向遵循着后宅不可干政的祖训,并不与她们讨论夺嫡这般大事。
却是四福晋先按捺不住,在苏培盛第七次回禀“爷,还封着呢”的时候,先开口了:“自打毓庆宫那位犯事之后,何曾再有过这般封府的时候。咱们家不会是摊上大事了吧?爷要是知道些什么,好歹透露一二,让我们有个准备。”
四爷叹了一口气:“老八在北边打了胜仗,怕是有人按耐不住了。许是老十二,许是老三、老九、老十……谁知道呢?这般封锁,不知有多少人家要倒霉了。”
四福晋看着四爷:“会牵连到我们家吗?”
四爷闭了闭眼:“不知道。”他这般脱口而出之后才意识到有些不妥,又补了一段:“眼下皇阿玛圣体欠安,什么都说不准。万一,畅春园那儿传来……不好的消息,爷的某位兄弟成了事,也未可知。”
如果不是皇帝的身体确实大病小病不断,他又何必冒险去拉拢陈斌这个太医呢。
四福晋显然是被这话给惊到了,下意识脱口而出:“就在今日吗?”
四爷瞥了她一眼:“一觉醒来,某些兄弟被贬成庶人还是好的,就怕有人大开杀戒。”
四福晋捂住胸口,顺了顺气,顺了好一会儿,才道:“无论如何,我们跟四爷一道就是了。”
“等吧,也没有别的办法。”
就这样一直等到巳时,等来了九门提督纳兰富格的登门。“好叫四爷知道,昨夜乃阿尔松阿率兵作乱,已经平息,皇上无恙。但因皇上没说解禁,巡捕营和步兵营也不敢擅作主张,还要委屈四爷暂且等待。”
九门提督没有换人,可见事情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果不其然,到了第二天早上,就有人通知每府可以派两人出门采购食材和取水,城中收粪的大车也恢复了工作。到了第四天,就通知四爷去畅春园面圣。
这次面圣的人多,大朝会开在九经三事殿。眼看着时辰已到,场中缺位者却颇多,钮钴禄·阿灵阿、托合齐、安王一系以及党附他们的大小官员皆不在,十二阿哥也不在,众人就知道是谁犯了事了。更令人意外的是,远在边疆的八爷竟神奇地出现在此,穿着朝服,一副“大家的记忆出错了,我其实一直在京里”的安然模样。
四爷想去打声招呼,然而大殿四周都是持刀的陌生士兵,众人虽满腹忐忑,却不敢私下交头接耳,就怕犯了什么忌讳,浪费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幸存机会。
外头响亮的鞭子声甩了三下,康熙爷在梁九功的搀扶下从帘后走出来,坐在紫檀木描金龙椅上。众人三跪九叩,齐呼万岁。
康熙也不多废话,就让梁九功开始宣读圣旨。
第一道是给十二阿哥一党定性的: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现有十二贝勒爱新觉罗·胤裪、京营总兵托合齐、巡防营总兵阿尔松阿等,犯上作乱云云。
在场的大臣们听得冷汗涔涔。听听圣旨里面描述的过程,京郊大营在托合齐的率领下反了,六千人围攻畅春园,意图“清君侧”;阿尔松阿试图迷晕九门提督,假传军令封锁京城。从前说废太子胤礽造反,但废太子可没有整出这么大动静过。这位十二爷是真敢动兵啊,而且从兵力布置上看,他成功的几率可不低啊。这还能被按死,只能说康熙爷这条真龙实在是太过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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