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侧福晋看看苏培盛,又看看四福晋。四福晋的表情还能维持住平静,而四福晋身边的嬷嬷丫鬟,已经有人红温了,尤其是那老嬷嬷,被人当场打脸,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既然四爷等着,年妹妹就快进去吧。”四福晋拿帕子装作擦了擦嘴角。
年氏咬了咬嘴唇,似乎是内心挣扎终于作出了决断。“多谢福晋。”她领人进了书房。
“福晋,你看看她!四爷的书房何曾进过女人?”老嬷嬷再也忍不住,咬牙切齿地说道。就连四福晋,都不能在四爷办公的时候进去的,只能老老实实等在书房外头。
苏培盛只觉得头皮发麻,但他自己闯出来的祸事,只能自己硬着头皮去解释。“福晋来送汤羹,怎么不通传一声?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等在外面……”
“你什么意思?”老嬷嬷地矛头指向了苏培盛,“怪我们福晋太守规矩了?不如那个狐媚子会勾引男人是不是?”
“不是不是不是……”苏培盛连连讨饶,“往常年侧福晋……”
“年氏!”
“是是是。往常年氏也不进去的。实在是今儿特殊,年氏的哥哥来信……”
“她哥哥来信,四爷晚间去看她的时候把信交给她就是了。来爷们的书房干什么?”老嬷嬷跟吃了炮仗一般,完全不接受这个解释。
还是四福晋抬手制止了老嬷嬷:“好了!四爷这么做,自然是有他的道理。”她看了一眼丫鬟们手上的汤羹,道:“这些就劳烦苏公公端进去给四爷吧,是我的一番心意。”说完,就带着嬷嬷和其余丫鬟们回正院的方向了,只留下两个端汤羹的丫鬟,垂着头呆在原地。
苏培盛懊恼地连连拍了好几下大腿。“哎呀。哎呀哎呀,生气了。”
且不说四福晋回到正院后,就喊了弘晖身边的嬷嬷和丫鬟们过问弘晖的读书情况,就只说此时在四爷的书房里,年侧福晋正捧着年羹尧的家书掉眼泪。
四爷安慰自己的爱妾道:“无事的,无事。虽说是被大军征用,但年羹尧作为四川巡抚,大部分时间还是要坐镇四川的。他就是负责些为大军筹措粮草的工作,不会真的去跟准噶尔人拼命。”
“妾身……妾身知道的。”年氏努力想要擦掉脸上的泪水,但是擦掉了还是有新的眼泪往下滚落,显得前面的擦拭都是徒劳。“妾身失礼了,实在是孕期多愁善感,不能自控。妾身……总是忍不住想到历史上被偷袭殒命的运粮部队也不在少数,就……而且四川从打箭炉入藏的道路也险恶得很……四爷要多给二哥派点护卫啊,他那个人一向莽撞爱冒险的。”
“爷知道,爷再派四个武功好手去保护年羹尧。”四爷环住年氏,亲自替她擦眼泪,同时罕见地给一个后宅女眷讲起利害关系来,“年羹尧不仅仅是你哥哥,也是爷的门人。爷的门人里面,只有你二哥参加了这次大军的调动,虽然只是运送粮草,但也是为国效忠不是?将来赢得了西藏,论功行赏的时候,爷都要沾他的光对不对?”
年氏一向聪明,自然是一点就透。“那我给二哥写回信,说四爷对他期许颇高,让他一定要小心行事,不要辜负爷的厚望。”
年氏愿意主动帮忙拉拢年羹尧,四爷松了一口气之余,也颇有几分真心的爱怜。但饶是如此,他也没有告诉年氏,此次大军中可不是只有一个年羹尧是他的人,还有主帅隆科多。
第422章 三十七岁的春夏
春天越发深了。由南到北,与西藏接壤的地区纷纷忙碌起来。清军的先头部队已经抵达青海,而四川全省的粮食也被调动起来。棉花和稻谷从百姓干枯的手中被一丝一粒地收集起来,在官署的作坊里变成被服和干粮,再由各色马队、驴队,甚至是人力肩挑,向着西方运输。若从高空俯瞰,这副景象仿若血液沿着毛细血管流动,最后汇入大静脉。
四川巡抚年羹尧亲自带人穿越悬崖峭壁上的木头栈道,渡过峡谷中狂暴奔流的河水,攀升海拔两千多米,将大军粮草带到打箭炉的粮台。
最后一批民夫抵达的时候,打箭炉开始下雨。阴云笼罩在峡谷的上空,照得城边奔流的折多河漆黑一片。河水如汹涌的墨汁,不知淹没了多少细小的碎冰。年羹尧站在低矮的城门上,皱眉观察着天上的乌云。雨水沿着他的斗笠和蓑衣往下淌。一名仆从打扮的人费力地替他撑着伞,举伞的手已经冻得通红。
“老……老爷。民夫都已经进了驿站,咱们也快进屋烤烤火吧!这冻雨冰凉冰凉的。”
年羹尧的眉心已经皱成了“川”字。“此地已是高原,我们平原之人来此,本就头晕气喘,又逢这场冻雨,只怕折损的民夫会比预想的多得多。然而西去,是更高的山路……”他深深叹了口气,最后瞥了眼天上好像无边无际的乌云。“罢了,与你也说不明白,先进屋吧。”
“哎,哎。”仆人松了一口气,一边哆嗦着一边贴着年羹尧下了城门,往城主府的方向去了。
说是城主府,其实是从前土司所住的一座三层小楼,放在这高原上已是了不得的豪华建筑,但在富贵出身的年羹尧眼中仅仅只是能遮风避雨罢了。
石头垒成的大厅里燃了四个火盆,但依旧透着阴冷的寒气。保镖亲卫脸色冷肃地守着大门,而沙盘边上仅有四名将领和两名幕僚。
“抚台大人,六千石米已经全数运到。因着冻雨延误,最后这批晚了三日。”一名盔甲潮湿的将领汇报道。
年羹尧的表情闪过一瞬间的恼怒,但马上就化作了一声叹息。“到了就好。总督大人与我有旧怨,能不扣留便已是大局为重。”
一名幕僚捧着地图册来到年羹尧身侧,道:“东主,请看,由打箭炉往理塘途径雪山峡谷。若这场冻雨绵延到了理塘,恐怕有化为暴雪的风险。且理塘、巴塘的土司非我族类,若是趁着天气恶劣不提供帮助,只怕运粮队凶多吉少。”
幕僚所说正是年羹尧担忧的。年家二爷虽然傲气,却并不愚蠢,甚至还算是大清官二代中军事天赋挺不错的那类。聚在他身边的幕僚,也自有几分才干。
“还要担心他们与准噶尔人勾结。”年羹尧沉着脸补充道。
“东主,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打箭炉已是大清所控最前线,再往西前路莫测啊。”
幕僚都这般说了,几名将领也知趣,当即有人表示:“抚台大人亲送至此已是冒了极大的风险。将粮草运往理塘之事,末将等愿为效力。”
年羹尧颇受感动,起身谢过在场几人,并道:“年某岂是让手下冒大风险的人?且先派斥候探路,若真有暴雪封路,则再想办法。”
“可是,朝廷催促甚急。而且马尔赛将军来信,说缺少粮草,士兵也发不出饷银……”
年羹尧重重地一拍桌子。“他一个副将,倒是越过主将来催粮草了,几个意思?看我年某人是傻子?”
“东主息怒,东主息怒。我倒是有故交在北路大军中谋事,略知内情。恐怕是隆科多将军‘缓发’了给马尔赛的粮草饷银……”
“好一个‘缓发’。”年羹尧咬牙,“回信给马尔赛,就说我虽曾在四爷门下行走,但也不是故意要为难他,若天气转好,匀一些给他也无妨。但若是雨雪连天,我和他还是固守原地为好。”
“这……要是隆科多也来催?”
这次年羹尧眉头皱了更久,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若我是准噶尔大将,遭逢这种雨雪天气,一定截杀粮草。高原不比平原,能找寻草根野菜充饥。一旦补给不足,大军在高原冻饿而死是无底之数。截杀粮草事半功倍,尔等以为如何?”
一时众人都陷入无言。
好一会儿,才有幕僚小声地说:“但若是我等不动,只怕隆科多和马尔赛都会弹劾抚台大人。”
年羹尧眯了眯眼:“诸位,且布一支假的粮草队为诱饵,西出理塘如何?若无有埋伏,就挟持理塘土司,在理塘建立转运粮台;若遭遇袭击,便上报朝廷,说三千石米粮被劫,我等坚守打箭炉,如何?”
这就是准备优先自保了。
“那北路大军那里?”
“他们若是知兵,便不该在粮草不足的情况下冒着风雪前行。”年羹尧听着越发大的雨声,只觉得其中仿佛夹杂着冰碴子砸墙的声音。
火光跳动,照在马尔赛催促粮草的那封信上。
南路的话事人做着艰难抉择的同时,北路大军所在的那曲已经开始下雪。
马尔赛所率亲信部队已经以粮草不足为由要求原地驻扎好几日了。随着天气越发阴沉,响应马尔赛部的将士越来越多,隆科多的心情也越发不妙起来。
从理智上说,隆科多知道冒雪行军不是个聪明的选择;但从另一重理智上说,他也知道若是在这个关键决策上被马尔赛牵着鼻子走了,无论皇帝还是其他皇子都会让他在朝廷上混不下去。
还好,就在今天,他等到了斥责的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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