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爷带着儿子泡了几天图书馆,将他们感兴趣的书籍搜罗出来,交给使团中的文职人员抄录翻译。父子俩马上又找到了新的爱好,穿上俄国人的衣服化妆成俄国人的样子,混进各个工厂和衙门观摩。
“咱们这算偷师吗?”弘晏开玩笑道。
八爷清咳一声:“参观,我们这叫参观。”
除了沙皇的安保比较严密外,俄罗斯的大部分衙门管理都挺粗糙的,八爷又有些开挂的功夫在身上,因此父子俩的“参观”一直挺顺利。就连最高审判机构兼最高议政机构的元老院他们都能混进去——因为元老院进行大审判的时候会邀请不少贵族来当观众。
元老院审判的多是政治案件,能从中窥见俄罗斯政坛的动向,感知其国家的运行逻辑。不光八爷和弘晏感兴趣,昆昆也颇为意动,但她是个女子,再怎么化妆出现在此都过于显眼,再加上接连赶路身体不适,这才作罢。不过昆昆每日会找八爷父子俩聊元老院的见闻,也算是拿到了第二手的资料了。
弘晏最近已经能听懂一些简单的俄语了。毕竟他得一边听审判一边记笔记,边上有个阿玛实时翻译,时间长了自然能猜到一些词汇的意思。今天又是元老院磨磨唧唧相互扯皮的一天,审判的对象是前太子阿列克谢。争执的重点在于太子叛乱该不该处死。大概场中的局面是:旧贵族们希望能保留太子的性命,而新贵族们希望能处死这名跟他们政见不和的前太子。跟大清有些人喜欢遮遮掩掩上演无间道不一样,俄罗斯人相当直接,阵营泾渭分明。而他们各自提出的论据也很贫瘠,旧贵族们无非拿沙皇子嗣稀少说事——彼得一世如今活着的孩子只有这位前太子和年仅三岁的小列夫。而新贵们则更直接,就算彼得只有前太子一个孩子,他们都不会拥护他继位的。“难道你们想让沙皇陛下的改革成果毁于一旦吗?”“为什么不说话?好啊,你们果然是这么想的!”
弘晏的笔记上许久没增加过字了,他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嗨,小家伙,你看上去快要睡着了。”一个声音在他身边响起,说的竟然还是满语。虽然腔调奇怪了一些,但这就是满语。
弘晏转过头,吃惊地看到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男子坐在他左边的空座位上,头上压着一顶宽边帽,几乎把他的上半张脸都遮了个严严实实。但是在帽子的阴影里,还能看到他那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灰色眼睛。
“哦,沙皇陛下。”弘晏压低了声音,看了看右边同样有些惊讶的自家阿玛。“您也是来看审判的吗?”
沙皇抱着胳膊,将两条腿搁在前面座椅的椅背上,一副粗鲁又潇洒的模样。“闲着无事,出来逛逛。怎么样?小家伙,你喜欢元老院吗?”
“说实话,你们的审判挺粗糙的。大清至少,有一本法典,再不济,找找历史上相同的案例,引经据典一下。你们却是直接看谁的嗓门更大。”弘晏毫不客气地揭短道,“欧洲都是这样吗?”
“不,可能只有俄罗斯这样。”彼得一世摊了摊手,毫不掩饰对自己国家的批判,“我准备建立一个更加规范和独立的审判体系。让司法学院来管理和颁布律法,再设立中央法院、省级法院、地方法院三级法庭,将司法和行政彻底区分开。”
他看向场中争论得面红耳赤的新旧贵族们,冷漠得像一个观众。即便他们争论的,是他唯一成年儿子的死活。
“小家伙,你父亲曾经批评我太过冷血。”彼得看弘晏皱了皱眉头,笑道,“你也这么想吗?”
弘晏:“我大概能理解你的想法。你在塑造一个更加光辉、更加伟大的‘儿子’,你的俄罗斯帝国,与这个伟大光辉的‘儿子’相比,阿列克谢是什么?只是一个优柔寡断愚昧不化的凡人罢了。”
彼得一世摸了摸下巴。“我很喜欢‘伟大光辉的儿子’这个说法,但后面那段不对。我其实挺喜欢凡人的,我从小在市井中长大,许多凡人自有他们可爱的一面。包括阿列克谢,也有他可爱的一面。”
“哦。”八爷插嘴道,“那你会释放他吗?”
“不,阿列克谢会死。”
“所以我说,你这个家伙还是挺可怕的。”
“哈哈哈,你在我这个位置上,你也会做同样的选择。毕竟列夫还是太小了。如果这个时候列夫已经成年了,是个成熟可靠的继承人了,或许我会改变主意。但是很可惜,历史是没有如果的。”
“你就没有想过,万一列夫不成才呢?”
“至少,他是一个能维持我的改革的孩子,毕竟他是由他的母亲教导长大的——就算列夫没有聪明的头脑和惊人的才华,我也有别的孩子可以选择。”
“什么?!”八爷差点叫出声,引来场中其他人的注意。他急切地压低声音,直呼沙皇的名字:“彼得,你什么意思?”
彼得一世摊了摊手,笑得一脸无赖:“我觉得阿芙罗拉可能又怀孕了。”
“你这个混蛋!我想揍你!”八爷用俄语道。而这个时候,元老院中辩论的新旧贵族已经在用物理说服彼此了。借着这点混乱,八爷真的挥起拳头,往沙皇脸上砸去。弘晏跐溜一下从椅子上滑下,敏捷地躲开,不挡在阿玛的进攻路线上。
沙皇抬手格挡,嘴里还要挑衅。“你看,我有私生子你不高兴,我有婚生子你也不高兴。我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取悦你了,我的朋友。”
“快闭嘴吧。”八爷一拳砸在沙皇的脸颊上,送他一块老大的乌青。
大约半小时后,彼得一世和他的大舅子坐在圣彼得堡的一家小酒馆里喝酒。弘晏拿着个剥了壳的热鸡蛋,在沙皇脸颊的乌青上滚来滚去。“好像消不下去。”弘晏说,“那坏了,晚上你是不是还要接见外交官,我记得今晚有个宴会来着。”
彼得一世:“没关系,他们已经习惯了我会时不时跟人打架。”
“哦。”弘晏把那鸡蛋塞进了沙皇的手里,一溜烟跑自家阿玛身边坐下。“那你自己看着办吧。”
彼得只好拿着那个鸡蛋,继续滚自己脸上的乌青。
“我接下来要去法国,我本来打算带着昆昆和你们一起去的。”彼得压低声音,看上去他们就像是两个密谋寻宝的宝藏猎人,还是带个童工的那种。“但是现在计划有变。”
“还算你知道昆昆现在不能劳累。”
“圣彼得堡太靠近瑞典了。莫斯科有太多旧贵族的势力。最安全的地方,是这里。”彼得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搞得他们更像寻找发财机会的宝藏猎人了。“这里是西西伯利亚的心脏,两条大河的交接之处。我在这里建了两座新工厂,消耗来自唐努乌梁海的矿石。此外,还安置了三支全副武装的新式军队,一共有七千人。我的新式陆军,除了前线、圣彼得堡,就是这里规模最大了。”
“你想让我……”
“没错,正好在你返程的路上不是吗?我要带走一半的禁卫军去法国谈判,还有一半,你带去这里,保护她,还有小列夫。作为报酬,以后要是你有需要,我可以把军队借给你。”
八爷:“什么‘这里’、‘这里’的,故意搞得神神秘秘的,这座城叫什么名字?”
彼得一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准备叫它,阿芙罗拉堡。”
“妙啊!你们俄国人真会玩!”弘晏说,“圣彼得堡、阿芙罗拉堡。我也想在大清建一座堡垒,叫弘晏堡。”
八爷按住跃跃欲试的儿子。“好了,不要带坏我儿子。”
“那……成交?”
“看在你这么信任我的份上,成交。”
彼得和八爷举起大杯的廉价麦芽浊酒,砰地碰了碰杯。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当圣彼得堡的草地开始泛起绿芽的时候,吹过北京城的风也温暖了起来。
女眷们开始换下厚重的棉袄,穿上轻盈能微微凸显身材曲线的春装。四爷府上的年侧福晋已经显怀,挺着大肚子在花园里散步。她像是有意识地在往四爷书房的方向走。不一会儿,就到了四爷书房门口。
四福晋乌拉那拉氏带着嬷嬷也等在书房门口,后面跟着两个端汤碗的丫鬟。
“妾身,见过福晋姐姐。”年侧福晋做出要蹲下去行礼的样子,但是动作很慢。果不其然四福晋制止了她:“你怀着身孕,就不必行礼了。”
“多谢福晋体恤。”
年侧福晋脸上的感激挑不出任何错处,但是四福晋乌拉那拉氏身边的老嬷嬷,表情还是变得不太好看了。“侧福晋,四爷在和幕僚谈正事,恐怕不等上半个时辰不会结束的。您挺着个大肚子也不容易,不如先回屋休息去。等到了晚间,四爷肯定是要去看您的。”
年侧福晋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些什么。但还没等她说出来,苏培盛就从书房里推门出来,满脸笑容地说:“年侧福晋来了?四爷等您进去呢。”苏培盛说完,才看到四福晋也在,然而话已经脱口出去了,也收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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