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都看了吧。”隆科多在暖帐里召集众将领,道,“区区两千的准噶尔人,洒在西藏各地不过强一些的盗匪,我等有蒙古人为策应,几次击退他们的袭扰,却缩在那曲一步不前。这让朝中诸公如何想?‘养寇自重’的话都有御史提了,再不走,难道真要等着阵前革职查办?那几辈子的脸都丢光了!”


    马尔赛当即表示反对:“天寒地冻,离了那曲的城墙房舍,大军恐怕会有冻死之人。”


    “行军高原哪有不死人的?”隆科多怒道,“马大人,我敬你是德高望重的将领,已经听你的停留多日了!如今是朝廷来催,我能如何?贡宝力格,你最熟知地形,行军前方可有能遮蔽风雪之所?”


    贡宝力格,一名和硕特蒙古台吉出列,拱手用蹩脚的满语说道:“大帅,我就是出生在达木。我们的部落就在南边的圣湖边上游牧。当年拉藏汗的祖先令我们守卫圣湖,如今繁衍到了两万多人口,都是忠心大清的勇士。拉藏汗被准噶尔人杀了,我们都想报仇。”


    “好好好。”隆科多拍手,“你的部落能承接四千人的大军吗?”


    “应该可以。”


    “那就定了,离开那曲,向达木地区进军,与达木蒙古会合!”隆科多拍板,同时目光瞥向马尔赛,“马大人意向如何?”


    马尔赛一脸阴沉:“两万牧民虽不少,但要供应四千大军吃喝,恐怕捉襟见肘吧。”


    然而也有不少人因为朝廷的压力和蒙古台吉的话发生了动摇。


    “后面的补给越来越慢!再等着也要挨饿受冻,不如去找蒙古人,没准还有口肉吃。”


    “马将军若是害怕,可以留在那曲,哈哈哈。”


    马尔赛见说服无力,只能拱了拱手,道:“若大帅允许,我愿意带人留在那曲策应大军。”


    “好说。”隆科多笑眯眯地应了,但其实心里已经准备把所有的火器营精锐和炭火都带走,只留一千普通步卒和木柴给马尔赛。


    他可是要冒险上路的,自是要装备精良,才能打退有可能来袭扰的准噶尔人。


    第423章 三十七岁的春夏


    佟佳·额图浑,是北路先锋军中的一名伍长。虽然当得知新任的主帅是佟佳氏的三爷时,他手下的兄弟们都起哄让他去讨个好处,然额图浑很清楚自己只是姓佟佳罢了,与煊赫的外戚并没有什么直接的血缘,不然也不必三十多岁了还是个小小的伍长。


    事实正如额图浑所想,当他在暖香融融的大帐前磕头时,并没有听到新主帅施舍问候,哪怕一句。不过额图浑的姓氏还是帮了他一点小小的忙,至少,如今他口袋里的弹药,是足量不被克扣的;背上的火铳也崭新没有锈痕。


    这在风雪肆虐的高原,是难得的安全感的来源。


    额图浑呼出一口白雾,感受着刮在脸上的风。雪已经停了,云层间有光漏下来,但前方白茫茫一片,要努力眯着眼睛辨认,才能隐约辨认出山体的走势。


    “伍长,还要走多久啊?”身边的小兵问道。


    额图浑摸了摸胸口剩余的干粮,若是省着点,大概还能吃上两天半。“快了。”额图浑回答道,“我看过地图,达木地方在天湖纳木错北岸,从那曲出发大约两百里。按照大帅所令的行军速度,七日就能抵达。”


    而他们已经行了五日了。


    平心而论,隆科多所要求的行军速度已经很合理了。再快一点,则掉队的人数一定会大幅上升,就比如额图浑身边这个多嘴多舌的小伙子,已经到了身体的极限了;但若是再慢一些,干粮就捉襟见肘了。


    努力不去想那些被无情抛弃在路边的病号,额图浑跟自己剩余的手下说:“加把劲。等到了达木地方,就有热乎的吃了。”


    小兵们的眼睛都亮了起来。“我想喝羊汤。”“那我……我想吃奶皮子。”年轻人嘴馋,嘴巴也不把门。虽然大头兵大概率分不到什么好东西,但不妨碍他们幻想。


    额图浑笑了笑,顺手拉了把边上的小兵,免得他在咽口水的时候一个踉跄滚雪堆里去。而在这支缓慢行进的大军中,像额图浑这样的小队,超过五百个。


    他们的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一路朝着南边而去。又经历了一个日夜的行军,在翻过一个山头之后,他们在稀薄的空气里,看到了被白雪覆盖的玛尼堆,五色经幡在石堆上猎猎作响。而在玛尼堆之后,是一个个沉默的白色的蒙古包,绵延到百米之外。


    没有炊烟,没有人声,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情况不对。”额图浑飞快将背后的火铳取下,塞上弹丸,枪口对着前方快速滑动。他周围的人也纷纷止步,拔出了武器。有拿火器或弓箭对准前方营地的,也有拔出刀剑的。


    过了几分钟,后方传来军令,令先锋军一百人去开路。额图浑的小队不幸中选。


    众人喝光了水袋里最后一点烈酒,火辣辣的感觉从胃里烧向后背和手心,让他们握着武器的手爬上热辣的麻感。他们把空水袋丢在原地,小心翼翼地越过石堆和经幡,进入蒙古包所在的区域。


    这是个典型的蒙古人的营地,然而羊圈里空空荡荡,落了一层薄薄的雪。额图浑和他的兄弟们背靠着背接近其中一个帐篷,老哈拉用长刀“欻”地挑开毡门帘,内外两股冷空气撞击在一起,打出一种让人后背发寒的呼啸声。


    帐篷里就是一个普通的牧民人家,中央的火堆已经熄灭,周围一圈矮桌,碗里有冻结的肉渣和奶渣。铺盖乱糟糟的,其中一张破牛皮上还丢着件缝补到一半的衣裳。


    仿佛上一秒这个帐篷里还坐着温馨的一家数口。


    但是,没有人。


    额图浑的牙齿开始轻微打颤。他们挑开一个又一个蒙古包的门帘,无一列外,空无一人。寒气越发肆意,他好像有种错觉,这片营地仿佛一个巨大的坟墓。


    “有死人!”


    不知哪里传来同袍的惊呼,额图浑反而松了一口气。几支小队都乱糟糟地聚过去看。那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半大男孩,后背中刀,栽倒在倒塌的马棚里。有人扫开马棚边上的雪地,看到了下面更多杂乱干涸的血痕——绝不只是一个人的血。


    “快去报告大帅。”先锋官命令道。


    然而下一秒,周围的山谷里就响起了枪声。不是一声两声,是密集得如同爆豆般的声响。只有真正经历过火铳作战的精锐部队,才能识别出这些声音和爆竹炮仗的区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额图浑拉着老哈拉和小兵朝着草垛间的缝隙藏去。


    然而枪声不是朝着他们来的。大军的营地中有了骚乱声。先锋官大声喊着集合,举盾。


    额图浑从草垛间探出一只眼睛,看到了北边两侧的山坡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和枪焰。由于人数太多了,即便是在这个距离,他依旧能感受到那片人影里大量的蓝色蒙古袍的颜色。


    这种颜色,这种规模的火器,只有可能是准噶尔的主力!


    但为什么会这么多?


    不是说准噶尔只有两千人吗?


    退回那曲的道路,被截断了!


    额图浑只感觉血流快速地朝头顶涌去,心脏好像跳得又慢又重。“都起来!”他声嘶力竭地喊着自己的小队成员,也喊给其他先锋营的弟兄。“不战,就死!列阵!”


    巴图尔、老哈拉举起盾牌,将火铳手们保护在后面,额图浑瞄准最近的敌人,开了第一枪。


    仿佛是反击的号角一半,周围的先锋营小队也陆续在盾牌手的保护下开枪。大营方向也开始列阵,反击。


    太阳一点一点爬上雪峰之颠,冷酷地照射着这场高原中的战斗。一方是埋伏许久的准噶尔蒙古人,另一方是粮草见底的清军,但在弹药见底之前,谁都没准备认输。


    ……


    三天后,一个雪窝子里。额图浑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清点弹药了。他把火铳放在膝盖上,用冻僵的手指一颗一颗地摸着怀里地铅弹——十五颗。整个小队,还活着三个人,十五颗弹药。


    三天前,他们跟着主力突围。大清的军队像一颗冲锋的洋葱,被一层一层地剥掉外围的士兵。大多数人溃散在雪原上。额图浑不知道隆科多大帅跑出去了没有,他只知道他们这支小队,跑着跑着就走散了。他们是步兵,本就不可能跟上骑兵全力突击的速度。


    他们算是幸运吗?没有在突围时就全军覆没。


    他们可能是最不幸的吧。因为胃里因为饥饿烧得滚烫。老哈拉的尸体躺在他旁边,是活活冻饿而死的。巴图尔从外头钻进来,“伍长,下面都是准军,少说八九百人。”


    小兵抓了一把雪嚼了嚼:“伍长,我饿。”


    “别喊饿,越喊越饿。”额图浑将粮食袋倒过来,倒出最后两颗炒黄豆,丢给小兵。小兵抓着两颗炒黄豆,又把其中一颗丢回给额图浑。


    “十五颗铅弹,怎么的也能杀上三个人吧。”小兵突然说,眼睛里有着某种对解脱的憧憬,“杀上三个,就够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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