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了三十多年的尘埃,咸安宫从瓦片到地砖都难掩陈旧痕迹。院中草木倒是很繁盛,地缝间都冒出了或青翠的野草,又被夏日骄阳晒出枯黄的边缘。


    理论上不该倾颓至此,废太子一家居于此处,吃喝不被苛待,甚至这两年还有孩子出生。然而自打废太子福晋病重,仅存的架子就倒了一半;废太子矾书传信事发被囚,另一半也倒了。


    咸安宫第一进空空荡荡的,连孩子的哭笑声也无。胤礽被锁在侍卫严加看管的正殿中,脸颊凹陷,碎发凌乱,衣服也有些不好的气味。


    “没想到是你。”胤礽盯着八爷,眼神很复杂。


    八爷的目光不闪不避地看回去。“二哥这话我听不明白。你传书命人夺取征西大将军之位,事发被加镣铐。从头到尾我不知情,也未参与。”


    这里八爷是说了谎的,系统的视野笼罩京城,他岂会不知。只是他不觉得普奇真能当什么征西大将军,故而没往心里去。他的暗卫没有把爪子伸到咸安宫里,他也确实没干预事情的发展,因此隐瞒系统的存在,这段话他说得毫不心虚。


    “我不是说这个。”胤礽叹了口气,“有水吗?”


    “有。”八爷招招手,马上有侍卫端上来一碗水。


    胤礽大口大口地饮尽了,像是渴了许久。


    “二阿哥多久没吃喝了?”八爷问此前看守的人。


    “回八爷的话,小的们六个时辰送一次饭,但二阿哥用得极少。”


    “什么腌臜东西,孤就是饿死,也不吃馊了的东西。”


    “熬一锅肉沫菜粥,磕一个蛋。”


    隔壁英华殿就有僧侣熬粥的小厨房。藏传佛教不禁吃肉,肉粥本就熬在灶上,加一把菜蔬和一个鸡蛋就成了。只一盏茶的功夫,就送到了咸安宫。


    胤礽埋头一勺接一勺地吃,半锅下去了,缓了饥饿,抬头朝八爷一笑:“孤这份大礼如何?”


    他强撑的样子,笑得比哭还难看。八爷看着他,忽然就有了实感,那个高高在上能把兄弟们的尊严性命踩在脚下的太子是真的倒了。


    “你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给二嫂传些宽慰的话。她的病怕是不太好。”


    胤礽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他低头盯着粥面。“石氏端庄持重,嫁给我是明珠暗投。”然后又一勺接着一勺吃起来,直到把一锅粥给吃尽了。


    第410章 三十五岁的秋天


    废太子妃石氏得的是肾衰,跟从前孝懿皇后的病同类,但又有区别。石氏的病情比孝懿皇后发展得迅速得多,即便是有八爷和两名太医的全力救治拖延,她也在一个月内就逼近了死亡。虽然石氏从前身上就有些代谢病,但谁也没想到她会去得如此快。


    康熙下旨以亲王福晋的礼节安葬石氏,礼部不敢给她写祭文,康熙就令翰林院书写,文中满是夸赞。尤其,还择选了几名皇孙为她穿孝,侍卫统领纳兰富格率三十名侍卫送葬,从礼遇的角度来说甚至还比亲王福晋高上一层。


    皇孙都有谁呢?三爷家的弘晴、五爷家的弘昇、九爷家的弘晸、十四爷家的弘明。


    对此,四爷和十三爷私底下颇是议论了一场。


    “皇上这是有意老八了。”四爷叹道,“令他看守废太子,他奏请添饮食、清积粪、请御医,皆准奏。这是准许他施恩废太子,以示仁德。然而废太子福晋薨逝,葬仪却由礼部官员主持,是不想让老八给废太子妃穿白,免得将来身份上矮废太子一头。就连老八家的弘晏,也不在穿白之列。”


    十三爷:“四哥高见。可笑许多人看不清这一层,还沾沾自喜呢。”


    “我倒宁可是我想多了。皇上只是因老八不甚结党,拿他当孤臣用。”


    十三爷:“废太子关在咸安宫一年又半,埋汰、缺医少药,都不是第一天了。从前看守他的雅尔江阿等人略有提及就被皇帝训斥,后来渐渐无人再敢求情。八哥过去值守,正是太子用矾书私通内外事发不久,本该更加严厉的,怎么他一提皇上便允了?真只是废太子福晋病重的缘故吗?四哥何必自欺欺人呢?”


    四爷又是一声叹息:“为今之计,如之奈何?此话我只能跟十三弟言说,幕僚诸人,虽有几分见识,然行事偏狭。他们寻老八错处已有几年,但老八御下极严,向内只有卫氏、董鄂氏两门姻亲,竟无甚大错可找。若再进一步刺探挑拨,便是直接与老八对上了,我实在不想树一强敌,最后反而让老三和老十二摘了便宜。”


    “然而……”


    “然而老八得了皇上青眼,又该如何?”


    “八哥的性情,有利有弊,其实并不是特别适合那个位置。皇上看中他,是因为他的能力功绩。细枝末节的打压无损他的功劳;说他有野心,以他的行事也不令人相信;那便只能多立些别的功劳,才能与他相争了。四哥有清查亏空、扫除积弊的功劳,已经胜过老三和老十二一头。此次皇上也没有令弘晖兄弟几个为废太子福晋穿孝不是?”


    十三爷是相对乐观的,四爷就显得忧心忡忡了。他连连苦笑:“想要有老八那样的军功,谈何容易?罢罢罢,这恐怕都是命数。”言毕,就默默阖眼转动起手上的佛珠来。


    见四爷钻了牛角尖,十三爷斟酌了好一会儿,道:“四哥若想寻个退路,那……我去找八哥聊聊?”


    四爷的眼睛“刷”一下就睁开了。“不,还是我亲自去会会他吧。”


    老十三靠回椅背上,没事人一样地笑了笑。“成。”


    办完废太子妃石氏的葬礼已经是秋天了。毕竟,从停灵,到下葬,到下葬后的坟前祭祀,着实是挺长一段流程。石氏的独女三格格病了一场,退烧了依旧咳嗽,连绵月余不止。她已经是十八岁的大姑娘了,最美好的年纪都圈在父亲的废立和母亲的衰亡里。


    八爷从咸安宫边上的夹道往外走,不知何处吹来的落叶碎片在他脚边打着转儿,连带着深秋的凉意都萦绕在石青色的袍脚盘桓不去。“呼。”风声响,他和四爷擦肩而过。


    “恭喜八弟,顺利交割了这桩差事,又进一步。”


    八爷驻足,侧身,拱了拱手。“前路多艰,人生不易,不敢言喜。”见四爷也转过身来,他绽出一个笑,“四哥。”但马上笑容又收了起来。“四哥因何而来?”


    四爷的随从远远坠在二三十米开外,伴随着八爷这句话,随行的周平顺和几名侍卫也退了开去。


    “你看老三如何?”四爷沉着声音问道。


    挺严肃的场合,然而八爷忍不住在心里跟龙傲天系统吐槽道:“他也不定个方向,这要如何答他?”小系统在京城当天眼十几年了,饱受康熙年间夺嫡斗争的熏陶,智能核心也升级了一次,听弦外之音的能力有了长足的进步。“老三不就是跟老十三结仇结最深吗?先是敏妃丧期老三剃头,然后老十三装病大闹,把老三的郡王作成了贝勒。至今没升回去呢。我还以为老四和老十三生了嫌隙呢,结果还是首先替老十三操心。不过话说回来,老四自己也一直看老三不上来着。”


    系统提醒了他一些信息,但也只是一些信息罢了。他和龙龙都没有读心术,不知道心思深沉的老四想听什么样的答案。


    “老三,算术是兄弟们中最好的。”八爷说。


    四爷一顿,又问:“老十二呢?”


    有了老三的前例,这次八爷答得挺顺溜。“老十二,办典仪是兄弟们中最好的。”


    “那我又是干什么最好?”


    “内政第一要务,财税。”


    “老十三呢?”


    “他最擅长识人。”


    四爷嘴角微微上翘:“老五能掌宗室,老七能掌兵,老九能外交,老十能安豪族。那八弟你自个儿干什么最擅长呢?”


    “自夸一点的说法,我能看兄弟们的好。或者务实一点,我医术是兄弟们之间最好的。”


    “这倒也是,哈哈。”四爷笑了两声,突然问:“你看咸安宫呢?”


    “我如今回想起来,他监国处理日常政务,没有差错。”


    “你同情他,想让他出来?”


    八爷坚定地摇了摇头。“他不出来,我才能看他的好。他出来,我就只能看到因他而死的人。”


    四爷身体转回原本前行的方向,但是举起拳头。“八弟是个坦诚的。”


    “四哥今天能来找我,也算是坦诚了。”他们碰了碰拳,再次擦肩,朝着各自的方向走去。


    ……


    康熙考虑让老八上位,当然不只是让他去看守几个月的废太子就行了的。


    石氏的丧期结束,八爷交割了咸安宫的差事,就开始三天一次进畅春园给康熙请平安脉。每次请完脉,康熙就拿一些内政的问题问他,交谈指点,这便是有意栽培。


    八爷依旧不卑不亢,除了请脉之外,就是日常操练亲兵,或者在三怀堂和太医院忙碌,并不像老三和老十二那样与朝臣频繁往来。


    这样到了年底考评,朝廷给官员们升职加薪的时候,康熙也没忘记老八这边。舅舅卫明参出使朝鲜返回,终于累功升级成了一等伯加一云骑尉,属于伯爵里面的顶点了,再往上就是侯爵。而没有战功就封侯爵的,在康熙朝还是挺少的。但即便如此,康熙还是觉得卫氏领头羊的卫明参单打独斗,压不住董鄂氏一屋子武将佐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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