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喊来老八:“卫家大部分都还是包衣,只有卫明参一支抬旗,还是太单薄了。好歹是你母家,你再保举一人吧。”


    八爷盘了盘:“卫家年长者吃了早年没条件读书的亏,即便其中号称有才干的,也就是能在管事任上办差罢了。倒是有个年轻的叫卫怀光,在火器营里当值,还算得用。”


    能进火器营的都是精英,卫怀光包衣出身能进去,除了八爷的面子外,本身应该也有几分本事。康熙来了兴趣:“他是有类似戴梓那样造火器的才干吗?”


    “也学过一些,但儿臣觉得他更擅长沟通上下、约束兵丁。”就是说不是技术型人才,而是管理型人才。


    康熙没再继续追问,应该是找人私下里去查卫怀光了。到了正月检阅京城大营的时候,卫怀光就“碰巧”被抽中在御前表演骑射,射的不是弓箭而是火器。卫怀光十发十中,同袍一片欢呼,可见其颇有声望。康熙很满意,当场给卫怀光升职,连跳三级,从带领几百人的参将一跃成为火器营的三名营总之一。


    虽说营总头上还有好些个火器营大臣,但那都是勋贵的封号,像是钮钴禄阿灵阿、佟国维这些个皇亲国戚都领过火器营。然而不是战时,这些火器营大臣都是忙着上朝吵架下朝宴饮的,并不长住兵营。营总就是火器营地头蛇的顶层了。


    考虑到从前康熙千防万防防着太子碰兵权的样子,他如今这份厚待真异常得像是崩了人设似的。即便八爷在系统中查看到老皇帝对自己的好感度在七十三到七十八的区间内高位波动,但依旧心里不安。


    谋士们对老皇帝的用心更是毫无信任。胥先生和韦先生商讨后一致认为,八爷应该主动向老皇帝表达他并没有急着揽权上位,而最好的借口就是终将回到三国边境的昆昆长子——额尔登泰。


    而此事也正顺应八爷自己的心意。


    “额尔登泰已在京学习两年。按照与昆昆的三年之约,明年这个季节就该护送外甥返回唐努乌梁海。沙皇野心勃勃,准噶尔虎视眈眈,此事若交给其他人儿臣不放心,恳请皇上恩准儿臣护送。”


    康熙:“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个道理不用朕教你吧。”


    “非无故置身险境,于国有用耳。儿臣此次想多带一些线膛火铳前去,外加两门子母炮。若如此还能不测,便是天意了。”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康熙笑道,“卫怀光现在在火器营里也说得上话,你想要什么样式的火器,让他加紧些安排也便宜。”


    “儿臣这点小心思,在皇阿玛面前无所遁形。”


    康熙取下老花镜,捏了捏眉心。“老八,”他叹了一声,“你要一直保持本心,莫要让朕失望。”


    “儿臣明白。”


    第411章 三十六岁的春天


    春天,通往五台山的官道上,一支兵强马壮的车队正在缓缓前行。


    因着日头已经高悬,车中闷热,几辆载人马车的帘子都是打开的。依稀可以看到里面有着官袍的低级官员,也有穿浅色的医师。其中有两名女医,除了头发上簪着两朵迎春花外,穿着打扮与其他医师一般无二。


    载人马车后头就是三辆货车,摆放着好些箱笼。再接着是载仆人的车子,第一辆还体面些,后面就是人和马草挤一辆车了。


    马车周围都是带刀的武士,倒是没披甲,然而沉默肃杀,一看就有股煞气。更别提还有百多骑兵,刀箭矛俱全,一半断后,一半开路。


    如此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领头的竟是一名少女。她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浅紫色的绣花贡缎,黑发在脑后编成一根粗黑的辫子,用穿珍珠的金线绑了。清泠泠有尊贵气。


    旁边有个比她年长的少年同样骑骏马,却落后她半个身位,说话时有股斯文劲儿。“这条山路绕了好大一圈,午后走了这些功夫,实则往西不过一里地罢了。前人说‘山如碧连城,千里万重隔’【1】,果然不假。”


    少女扭头,笑道:“已经探到前头有个镇子,镇上有常叔的商号。便是不能尽信他们,在镇外扎营,小心过一晚想来也是能成的。”


    听她这么说,一名军官模样的大汉立马应声道:“下官这就令小子们再去探查,务必确保镇中没人同山匪勾结才行。”


    “是极是极。”头一辆马车里一个胡子花白的官儿颤巍巍地探出头来,“辛苦些都不妨碍的,只有格格和阿哥们平安到五台山面见活佛,咱们的项上人头才算是保全了。”


    那领头的少女正是十五岁的景君格格。“我头次出来办差,自然要求个稳妥。两位大人都是好意,去办便是了。不过,堪大人,您也跟我说说,这次给西藏人接种天花痘苗,有什么门道?正是活佛开坛讲经,我听说来五台山朝圣的喇嘛、藏民,可是数以万计,咱们此行所带痘苗,可是远远不够的。”


    那名被称为堪大人的老头露出一个狡诈的笑。“格格心善,不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咱们大清的痘苗,是八爷和诸位太医费数十年心血所炼,与了平民百姓也便罢了,与藏人……哼,万一将来打起仗来,岂不是资敌了?”


    “真要打仗啊?”


    堪大人捋了捋胡子,开始唾沫横飞:“藏地势力庞杂,不好说啊。和硕特蒙古的汗王是如今势力最大的一支。从前他跟第巴掐得有来有往的时候,是何等巴结咱们大清!如今第巴死了,他就开始动起歪脑筋了,竟然给儿子娶了准噶尔策妄阿拉布坦的女儿当正妻。他这是想干什么?!感情从前跟准噶尔生死大仇的样子都翻篇了是吧?!


    “哼,和硕特蒙古人跟准噶尔勾结,大清也可以再扶植起藏人。当初收留活佛喇嘛这步棋可算是走对了。不过藏人也不可尽信,不满大清将活佛留在内地的也大有人在,不过是怕活佛喇嘛又遭蒙古人追杀,这才捏着鼻子认了。格格可知,从前活佛喇嘛都是深居简出,今年大张旗鼓地开坛讲经,招揽藏人前来,是为何?”


    景君格格略一思索,便答道:“如今五台山这位活佛喇嘛,是第巴和葛尔丹的师弟。蒙古汗王与第巴争夺藏地大权,连带着对这位活佛都欲杀之而后快。从前咱们打葛尔丹,和硕特蒙古是大清盟友,收留盟友的敌人,自然该隐秘行踪;但如今蒙古汗王率先倒向准噶尔去了,皇玛法就将他的敌人抬举起来,一是敲打蒙古人,二是收拢藏民之心,以图将来。”


    “格格聪明过人,一点就通。”堪大人很高兴,“明面上都是来拜见活佛的藏民,但背地里是什么,不可一概而论。可能是蒙古人的刺客,可能是心怀鬼胎的细作,可能有愚昧的流民,也可能有面服心不服的藏地豪强。只有那些真正倒向了大清跟我们结盟的喇嘛和豪强,才给他们种痘。”


    “原来如此,这联络辨别,也是一番不小的功夫啊。”姚海感叹。


    “可不是。”堪大人胸膛都挺高了些,“咱们理藩院也不是吃白饭的。”


    景君和姚海都笑了,恭维了两句,这位堪大人才心满意足地缩回马车里了。


    姚海拍拍胯下的马,上前贴近景君说悄悄话:“这位也是有些意思,一口一个蒙古人的。表少爷在边上的时候可不见他这般说话。”


    “你也是有些意思的,一口一个表少爷起来了,从前不都管人叫乌梁海台吉、和托辉特台吉之类的吗?”景君笑了好一阵才停。“话说,弘晏和额尔登泰也该回来了。日日离队去打猎,也不知有什么趣味,让他采些稀罕的花草菌子给我,三次里能记住两次就不错了。”


    被姐姐念叨着的弘晏,此刻正在溪水边洗涤手上的血污,罢了拎起来一只艳丽的彩雉。从颈部到尾部,色彩一路从金黄过渡到艳红,点缀着棕黑色的斑点。阳光照在它刚刚失去生命的躯体上,熠熠生辉。


    弘晏很是愉快地拍拍正在饮水的马匹,将战利品丢上马背,同时吩咐道:“方才抓住的那两个小孩,说这是他们村猎场的那两个,送他们回去,盘问清楚了。给村长几钱银子,莫说我们欺负他们平头百姓。”


    “是。”当即有两名侍卫过来领命。


    弘晏丢了个小荷包给他们,还有一支信号枪。他扬了扬下巴:“警醒着点。”


    “唯阿哥之命。”


    吩咐完了手下,弘晏就牵着马,沿着溪水往前十余米,就看到额尔登泰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水流发呆。


    “嘿,想什么呢?”弘晏朝他泼了泼水。


    额尔登泰见到弘晏,露出一个笑,但依旧有些忧郁:“你说,六世转世的达活佛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会不会……觉得我丧父是个不祥之人,就不给我祝福……”


    “你可千万别这么想。”弘晏打断表哥,“你是大清公主和和托辉特郡王的儿子,出身再光明磊落不过了。你出生的时候,所有见过你的喇嘛都说你是有福之人。”


    额尔登泰被弘晏鼓励,有了一些信心,他好像已经习惯了向比自己小两三岁的弘晏请教。“我知道达活佛很重要。无论漠南还是漠北的蒙古部落,所信奉的佛教都是从藏地传来的。藏地最高的两位活佛,一位是班喇嘛,另一位就是达活佛了。达活佛为我赐福,赐号,这样我回到草原上就更能服众。但达活佛既然掌握如此权柄,是个能轻易就被讨好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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