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你们看看老十二,就是个面上样子。好话说了一箩筐,却连替他家崽子道个歉都没有。说是好菜尽有,连盒糕点都没有送的。嘿,也不知道一伙子人在打什么主意。”九爷靠在一堆软枕里,拿着个鼻烟壶嗅了嗅,打出两个喷嚏方才觉得松快了,又指着弘晏说,“你这孩子也是个气性大的,若是那崽子当场哭闹起来你要如何?”


    弘晏抱着手臂:“不如何,总归不能让他太得意。”


    “哈哈哈哈。”九爷大笑,“哎我就喜欢弘晏这样子的,不惯着他们。”


    “而且他哭不出来。”弘晏小小声地说,淹没在九爷的大笑声中。


    待到九爷笑够了,开始靠着软枕打盹,景君伸手捏住弘晏的脸颊。“你欠我一句什么?”景格格眉毛眼睛都不带动的。


    弘晏被扯得口齿不清:“唔,谢谢——阿——姐。”


    方才席间,是景君用弹指气劲封了熊孩子的穴位,才致使其发不出声响。被人威胁,还不能发声,可不就把小孩子吓住了吗,无怪乎穴位解开后哭得那般撕心裂肺。景君练功吐纳是和学医差不多同时开始的,至今也有好几年了。她在这几项上都天赋卓绝,如今使点小花招自是神不知鬼不觉。


    弘晏也试着从姐姐那里偷学内力吐纳,然而他似乎是没点这方面的技能点,一直无法入门,就只能打些外功的拳脚罢了。好在姐弟之间有默契,将十二府上这关给丝滑糊弄过去了。


    趁着天色还早继续往下走礼。


    十三爷如今还是个光头阿哥,从前京中五进的大宅子自打十三爷被圈禁就解散了姬妾奴婢荒废了。后来不被圈了,十三爷夫妇也是找了四爷府附近的一处三进小四合院住着。景君姐弟已经在四爷府上见过了十三爷递了礼单,便可以省去这一遭。


    接着便是十四爷。老十四是个隐形的富户,虽然爵位只有贝勒,但府邸建得富丽堂皇不比王府差。后花园挺大的一个池子,如今结了冰,十四爷正带着家里几个孩子在冰上玩耍。


    九爷和景君姐弟俩一路被引入垂花门到了冰湖边上,就见脑门上冒着热气的老十四大步过来,一边走一边高声说:“我算算日子侄儿侄女也该来了。”


    他表现得热络,跟九爷碰了碰拳便算是打了招呼。景君和弘晏则是规规矩矩地行了满州请安的大礼。


    “好孩子,快起来吧。我专门让厨下备了新宰的鹿肉和牛羊肉,今天请你们吃烤肉。我知道你们还要见老十五和老十六,我下了帖子请他们过来喝酒,你们一并见了也免去奔波,回头让下人将东西送过去也就罢了。”


    俩孩子相互对视一眼。“那就叨扰十四叔了。”


    “不叨扰不叨扰,都是一家子亲戚。”十四爷喜笑颜开,“我一向不喜欢那些弯弯绕绕的,侄儿们不嫌我粗俗就好。”言毕就一手拎起弘晏的腰带一手招呼着景君,朝着冰面上跑去。十四爷家七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出头,小的还只是三、四岁的肉团团,都在冰面上嬉笑跑跳,仿佛一群欢乐的小麻雀。


    弘晏的矜持没维持住一刻钟,就暴露了他孩子王的本性,跟四个年龄相仿的堂兄堂弟玩到了一起。他体力好,能在冰上翻跟头,尤其唬得两个年纪小的追在他屁股后面“哥哥”、“哥哥”地叫。


    相比之下,景君遇到的就是三个小小只的妹妹,只能哄着说些幼稚话,再帮忙推一下她们的小冰车罢了。


    十四爷替闺女们拉了一阵车,见景君不得趣,就领着女孩儿们先到湖边入座,上了热汤热水给她们。不一会儿,十五爷和十六爷就先后来了。


    十五阿哥胤祤是八爷一母同胞的弟弟,曾在八爷府中住过一段时间,跟景君熟悉得就跟家人一样。他见面就顺手去揉景君的发揪,意识到这是有外人在的场合,这才中途收手,憨笑道:“也不过几日未见,怎么感觉景君又长高了?”


    十六阿哥就笑十五阿哥说话老气横秋。


    他们两个都是性格老实过日子的人,在皇帝老爹面前不会来事,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才能。此外还各有各的拖累:小十五就是上头同母所出的兄姐太出息,他成了被平衡牺牲的那个;而十六阿哥的福晋是废太子妃的妹妹,他作为废太子的连襟,在这个二废太子的时代自然无法出头。


    总之,如今已经出宫的皇子中,只有十五和十六两个是从头到尾的小透明,无爵无势。因着相似的境遇,他们彼此的关系倒是不错。同时,与十四的关系也相对融洽,盖因十四贝勒总惦记着他们俩,常请他们一道吃饭游乐。


    此时人已到齐,下人们开始摆桌椅放碗盘,烤架也上来了,上好的银丝炭隐隐透着红光,冒出冬日里难得热气。薄片的、厚片的、切丁的,还有整块连着肋骨的,各种各样的生肉一盘盘上桌,绕着烤架摆了满满一桌。


    “小子们,开饭喽。”十四爷一声招呼,男孩子们就从冰面上一个拖一个地过来,小脸红扑扑地给九爷、十五叔、十六叔行礼,然后迫不及待地入座,一个个眼巴巴地盯着盘子里的肉瞧。


    他们分了两桌,十四爷的长子弘春、景君、弘晏跟着坐了四个大人那一桌,其他的小朋友们坐了一座,由乳母们围着照顾。


    头盘和热茶上来后,自有膳房上擅长烤肉的婢女小厮来帮忙烤肉,火候掌握得正好,不生不老。若是主子们来了兴致,也可以自己动手。


    景君作为来访的晚辈,就主动烤了四片厚切的牛肉献给四位叔叔;弘晏给姐姐端盘子。厚切肉片算是最容易烤的一种肉了,不像薄切片那么容易老,也不像带骨的大肉块那样容易不熟,只要勤翻动不烤焦就行。景君也不是专门做这个的,就是个意思,烤完四片就停了手,坐下来吃自己的。


    一顿烤肉吃得宾主尽欢,方才在十二府上没填饱的肚子,这会儿可算是被熨帖地抚慰好了。


    老十四就摆摆手,跟长子道:“你领着弟弟妹妹回他们各自额娘那儿,你也去歇一会儿。”弘春领命去了。剩下四个大人带着景君姐弟俩到暖阁里叙话。


    先是递交了年礼的单子,免不了要问起八爷。


    “八哥回来算是凯旋,不说百官相迎吧,也该在堂子【1】前好好祭祀一番庆贺。怎的偷偷地进城,又往庄子上去了?”十四爷大咧咧地说,“难道真是受伤了?”


    景君就捂着嘴笑道:“十四叔就会揶揄人。捷报进京时便已经祭告过天地了,怎么又要祭?本来阿玛回来是该庆贺的,这不是赶上毓庆宫……那位的坏消息么,京里人心惶惶的。阿玛跟额娘怕卷入麻烦事,这才躲了出去。”


    十四爷就哈哈笑。“我猜也是这么回事,八哥一贯会委屈自个儿。若是换了我,必是要热闹一场的。唉——”他话锋一转,有些哀怨起来,“可惜我习武多年,没有战场杀敌的机会啊。”


    九爷就安慰十四道:“此番也看出来了,准噶尔贼心不死,早晚还要打过一场。”


    “下次八哥出征,能带我喝口汤就成。”十四爷看着九爷,又状似无意地瞟了一眼景君。


    景君微笑,八风不动地坐着。


    弘晏:“下次阿玛打准噶尔,我也要去。我们都去,弘春哥哥、弘明哥哥,都去。”


    被他一打岔,气氛立马变了。十五阿哥无脑宠侄儿:“好好好,你们都去”


    “打仗又不是你们玩冰。”十六阿哥笑话弘晏,“你们堂兄弟都去,拉出来一串奶娃娃,把准军笑死吗?笑死倒也是一种死法。”


    暗示过程被打断的十四爷把弘晏抓在膝盖上,愤愤地揉搓他的小脑袋,把弘晏的小辫子都揉乱了。“你就故意捣蛋吧,小滑头。”


    弘晏一边护着自己辫子上的小络子,一边朝十四嚷嚷:“我是真的想去,我还没出过京城呢。”


    这时十五阿哥突然说:“说到外头不稳,我想起来一桩事儿。又有西藏的喇嘛来请达喇嘛回藏,这已经是今年第三回了,往年没有这么急,许是西藏那儿有什么变故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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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祭堂子为满人传统祭祀风俗。


    我真的五一假期就开始写这章了,一直写到今天。


    第405章 三十三岁的冬天


    从十四爷府中出来,又是日薄西山之时。乌云阴沉沉地朝西边天空压过去,空中开始飘起冬季常有的若有若无的冰碴。地上湿了薄薄一层,车轮碾过小冰晶,发出细密的“咔嘣”声。


    出门时装了三车的年礼,此时只剩了三辆空车,跟在景君姐弟俩的马车后。尤其与九爷的车驾分别后,更显得单调的车轮声寂寥。伴随在马车两侧的侍卫警觉地握紧了刀,一名穿得灰扑扑的侍女跃上前方树叶尽落的大树,好一阵,又跳回马车上。“不是冲着我们来的,避开去了。”那名侍女说。


    弘晏闻言便道:“不要放松警惕,继续朝前警戒,尽快回府。”他挺直脊背,握着出鞘的小匕首站在车门内侧,一副要保护姐姐的样子。景君倒是端坐在垫子上,然而全力内力已是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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