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君拉了拉九爷的袖子:“先去找十叔吗?”


    九爷迟疑了几秒,决定道:“不了,先把老十二府上跑了。你十叔老大一个人了,身边前呼后拥的,还能丢了不成?”万一人真是跑去了什么少儿不宜的场所,他带着侄女侄儿找过去,真不怕挨八哥的揍啊?想起童年时的噩梦回忆,老九打了个哆嗦。“走走走,不管他了。礼单交给你十婶也是一样的。”


    十二爷府上正在摆宴席,虽不是大宴,却也是高官往来,很是热闹。景君和弘晏见状俱是吃了一惊。“十二叔府上在宴请朋友吗?是我们打扰了。”


    九爷闻言撇撇嘴,拿气音小声道:“三日里有两日如此。”不过他带着两个孩子呢,总不好当面跟人拌嘴使脸色,于是当十二爷迎出来的时候也是笑脸相对的。“十二弟啊,你也知道八哥在外头受了伤,如今正奉了皇命在庄子上休养。但八哥向来知礼,这不,景君丫头、晏哥儿,膝下唯二的两个宝贝蛋都在这儿了,就是给十二弟你送年礼的。”


    景君和弘晏一个做蹲安,一个打千。“十二叔新年万福。”


    十二爷满脸红光,笑眯了眼。“好好好。今天刚好你们小堂弟两周岁小生日,府里摆了家宴小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就一道吃顿便饭再走吧。可不要嫌弃十二叔这儿菜色简陋啊。”


    他都这般说了,若是拒绝就是“嫌弃他家菜色简陋”了。九爷眉眼沉了一沉,旋即笑道:“十二弟盛情相邀,却之不恭。只是侄女侄子是代表了八哥而来的,身份与往日里不同,这排座次可不能马虎。”


    十二爷抬起眼皮,目光与九爷相碰。“哎,本来还想着福晋娘家有几个女孩儿和景格格年纪相仿,正好坐一处玩耍。”


    九爷朗声大笑:“十二弟,咱们一起在宫里读书玩过来的,有些规矩虽然出了宫了也还是刻在骨子里不是?咱们这样的人家,体统脸面上的事儿是头一个要办好的,至于玩耍,来日方长可以再约嘛。”


    “哈哈哈。”十二爷也笑起来,拍着九爷的肩膀,“九哥还是这么爱较真。这规矩上的事儿,我可是最擅长的。就让侄女侄儿坐在前院,就在十哥下首,可好?”


    竟然找不见人的十爷也是在老十二府上吃什么鬼的小孩子两周岁宴。九爷的眉头狠狠跳了跳,差点没把惊讶脱口而出。一大两小三人强压着疑惑被带到前院酒席处,发现参与宴席的竟然不止十爷,还有钮钴禄家的阿灵阿和富察家的马齐,两名高官在座,自然还有依附他们的小官。人数虽只有十几人,但分量着实不轻。


    九爷仗着自己序齿靠前,强行搞了个拼桌,让景君和弘晏跟自己坐同一张桌子,就在十爷边上。


    九爷凑到十爷耳朵旁咬耳朵。“咋回事?你也给老十二拜码头来了?庶子两周岁宴,你可真能低得下去身段,佩服,佩服!”


    十爷脸色涨得通红:“我是被阿灵阿那个老混蛋骗来的。”


    “啧啧。”


    十爷怒目相向:“你不也来了?”


    “我是带着景丫头和晏哥儿来送年礼的。”老九有些炫耀意味地说,“八哥不放心他们两个小孩子,特意写信求了我,又送了好些礼,我才来的。”


    十爷更怒,但不知想到了什么,又低下头去吃饭。


    “十叔,今天过生日的小堂弟,我怎么没印象呢?”景君挤到老九和老十中间,将不知是真吵架还是假拌嘴的两个叔叔隔开,同时试图转移话题,“我只知道十二福晋富察氏所生的两个堂弟,都在前些年夭折了。”


    十爷顺了顺气,脸上涨红的颜色消下去了不少。“是小妾钮钴禄氏生的。”他撇撇嘴,动作与九爷神似,“今天过生日这小子,是老十二唯一活着的儿子了,当然看重。”顿了顿,十爷喝了口海参汤,继续嘀咕道,“不过,也就是个由头,联络大臣给自己造势罢了。不然——阿灵阿姓钮钴禄,还可以说是有关联的,那马齐呢?马齐的闺女可是要忍着小妾生儿子呢。”


    顺着十爷的眼神示意看过去,就见钮钴禄·阿灵阿和富察·马齐,嫡福晋和侧福晋的大家长,正其乐融融地在一起推杯换盏。


    景君更加感到这是个是非之地,还好他们是在前院被九爷罩着,若是去了后宅,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麻烦事。她有些烦躁,又不愿意动桌上的食物,只挑了两个橘子,剥开和弟弟分食了。橘子还没吃完,就见一个挺壮实的小男孩被奶娘抱着从后院出来。小男孩穿着绣金线的红色绸缎袄子,头戴一顶虎皮帽,一看就是今天的主角。


    “四阿哥看着就强健,两岁像是寻常人家的三岁,将来一定是巴图鲁式的人物。”已经有小官员开始花式夸夸夸了。


    “你懂什么,四阿哥天庭饱满开阔,耳廓高过眉尾,这是文曲星降世的面相,将来定是诗书俱佳之人。”


    ……


    对于小阿哥将来是擅文还是擅武还没定论,小阿哥自己就已经不怕生地坐到了阿灵阿的大腿上。“珠珠。”他抓着阿灵阿的手串说。阿灵阿在皇帝面前都混不吝的一个人物,对着十二爷府上的四阿哥却好像真的挺宠爱的。“好好好,这珠珠啊,就送给四阿哥了。”


    奶妈连忙代小阿哥谢过阿灵阿,然而小阿哥却浑然不觉,抓着那串价值不菲的沉香木手串舞得飞起,然后“啪”的脱手,就落在九爷他们桌子前面。


    小阿哥看了看地上的手串,目光上移,正好是弘晏。他手指一指:“你,帮我捡。”


    场面一时寂静。奶娘已经慌了神了:“奴婢这就帮小阿哥捡。”言毕,奶娘就示意跟随的小厮去捡手串。


    却不料小阿哥不依不饶:“不,我要他捡。就要!就要!”


    这个孩子已经两周岁了,按照此时人的计算方法,论作四岁也是有的。景君和弘晏在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已经颇为懂事,能跟着父母待客了。然而眼前这个十二爷府上的宝贝疙瘩,却明显像是被惯坏了。


    九爷的脸色越来越黑:“还不快把你们小主子哄好?”


    “就要他捡!就要他捡!”小阿哥声音变得尖利,是只有小孩子才能发出的高频率的刺耳的声音。


    “哎呀,十二爷不在,快去请十二爷。”有官员开始打哈哈。


    场面虽然很尴尬,但是更多的,是探究的目光集中在弘晏身上。


    ————————


    更了更了。


    第404章 三十三岁的冬天


    弘晏背着手晃悠悠地从桌后走到桌前,小脚一勾一挑,一道轻飘飘的弧线就从他的脚尖而起,落在他的右手上。他小小年纪,动作潇洒漂亮。刚刚还哭闹不休的熊孩子都顾不上闹了,只直愣愣地看着他。


    而阿灵阿一张老脸忍不住抽了抽,就在弘晏的鞋子碰到那串价值不菲的沉香木手串时。


    弘晏用两根指头环着那手串,在小堂弟的眼前晃了晃,凤眼微眯,似笑非笑。“长辈赏赐的东西要拿好了,不然被旁人抢走了可就要哭鼻子了哦。”


    听到“长辈”一词,阿灵阿脸上的肌肉又抽了一下。


    熊孩子仿佛被吓到了,呆愣愣地不说话,眼眶里开始真正地蓄起泪水。


    “咳。”景君咳嗽一声,出声道,“不要欺负弟弟,他还什么都不懂呢。”


    弘晏不盯着小朋友看了,将手串抛给奶娘。“是,阿姐。”他拱手听训,回到座位上,一派好教养的模样。


    而熊孩子的奶娘们则是如释重负,连忙抱着小朋友匆匆离开了。他们离开了好一会儿了,才听见后院方向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哭声。被威胁了当面不敢哭,回到了后宅女人堆里哭得如此大声,这孩子是有点欺软怕硬窝里横在身上的。方才还把十二爷的庶子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席间众人都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景君和弘晏姐弟俩继续剥橘子,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偏九爷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哎呀,这嗓门真响亮,将来肯定是个巴图鲁,是吧阿灵阿?”


    钮钴禄·阿灵阿不惯着任何人:“呵。”把头扭到一边。


    厚脸皮富察·马齐举起杯子打圆场:“谁说不是呢?哈哈,龙子凤孙自然各个都是顶好的。”


    九爷跟马齐隔空碰了酒杯,两人都笑眯眯地将酒水饮了。场面重新暖了起来,大小官员觥筹交错。


    不一会儿十二爷带了几个属官来敬酒,九爷就拉着景君姐弟起身告辞。“还有好几家要走年礼,再不动身天就黑了。”


    十二爷一脸惋惜,发福的圆脸上眉毛皱在一起。“我看到侄儿侄女很是喜欢,怎么这么快就要走?哎哎,还有好几道大菜没上呢,鲥鱼、烤羊尽有的。”


    景君和弘晏拱着手致歉:“实在是父母交代的事紧急,改日再来十二叔府上好好做客吧。”


    “哎哎,怎就如此着急,便是今日做不完事情,明日也使得的。”十二爷一路挽留到第一进大门,才转回。


    九爷带着两个小的,逃也似的上了马车。车夫一扬马鞭,车轮嘎吱嘎吱压过胡同干燥寒冷的路面,朝着大路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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