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君一边撸袖子一边嘟囔:“都说了不要叫‘女圣手’了……”她也不含糊,走到十三爷的腿前捏了几个穴位,询问了疼痛与否的问题。又找了十三爷的贴身太监来把十三爷的裤腿拉起,细细查看了膝盖和脚踝处的血管与淤青。
“可是这般扭到的?”景君拿自己的腿摆了个姿势。她生得好看大气,做这番动作竟也不让人觉得出格。
四爷击掌赞道:“可不就是如此嘛?!这也能看出来?”
景君抿着嘴唇强压住得意的笑容,说道:“扭在脚踝处,没牵连到膝盖的旧伤,还请两位叔伯放心。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十三叔总归是需要静养小心才是。我针法学得还不精,不好给十三叔施针,但我知道一副膏药方子,比寻常跌打损伤的膏药更合十三叔的体质。”
十三爷就笑道:“大侄女的药方千金难求。还不快请笔墨?”
于是景君就真写了一纸膏药方子,由苏培盛小心翼翼地端着下去了。他应该会先让府中信得过的大夫过目,这点在场的众人也都心知肚明。
“侄女也逐渐长成了,当真是羡慕八弟啊。”四大爷感慨了一番,又抓着弘晏与他说史,聊着聊着就聊到了王安石变法这一节。
景君在一旁听得无语,这位四伯与小孩子讲的也太难了些。得亏她弟弟是有些异常的,才能跟得上他的思路,可想而知四伯家的堂哥堂弟们平时是过着如何水深火热的日子。
四爷酣畅淋漓地说完王安石变法始末,也意识到了自己所讲过于深奥了,附身问弘晏:“可是没听明白?”
弘晏皱着眉头,努力在孩子气和聪慧之间找平衡。“我是没太明白,四伯口头上对王安石很批评,但为什么眼睛在为他难过呢?”
那当然是从他变法的执拗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啊,即便四爷也不赞同王安石变法的内容,但那份追求“让富人多交税”的心是一样的。但毕竟王安石自宋代以来都是个反面人物,他本人和宋朝的最终命运也都挺糟糕的,所以这份惺惺相惜就不值得说出来了,甚至点明了还会有些晦气。
四大爷没有回答弘晏,转而跟景君道:“听闻姚家子上京了,他为人如何?”
突然被问起未婚夫,景君反倒是挺大方的:“我看他还算是知进退,对平民和仆人也温和。”
“姚家豪富,我还以为他会有些少爷脾气。但听你这么说,倒是我偏见了。”
景君:“平日里我与弟弟出门,十次有六、七次,他是陪着我们一道儿的。但今儿说要来几位伯伯府上,他主动回避了。说他知进退,可不是我替他贴金。”
四爷笑着拍手:“难道不是我之前追国库借款的时候也追查过姚家,所以他躲着我吗?”
景君也笑着拍手:“我知道这事儿,姚将军丢了脸,羞得好几天没出家门。姚家子可能是怕见四伯也未可知。但他晓得疏不间亲,不曾在我面前提及此事,算我高看他一眼。”
“疏不间亲”这个词听得四大爷心里舒坦。“他不是你未婚夫吗?怎么能算‘疏’呢?”
“他还不是我姐夫呢。”被冷落好一会儿的弘晏突然起跳,“就算他成了我姐夫,我姐姐可是姓爱新觉罗的,自然是跟我们爱新觉罗更亲!”
“好!”十三爷叫好。
景君也连连点头:“正是这个理。亏空贪腐,本质上是抢我们爱新觉罗家的钱。有些人觉得自个儿是旁支,国库里的钱就与自己无关,纵容手下贪,甚至带头贪的,我瞧他们不上。明朝怎么亡的就在眼前。等到国库无力供养军队,狼烟四起之时,难道会因为是旁支或者出嫁女,就免于灭顶之灾吗?”
弘晏涨红了小脸,大声应和:“姐姐说得对!四伯查他们的,把贪官污吏都干掉!”
“什么都干掉……”四大爷哭笑不得地将两位小祖宗送走,然后秒变脸,跟十三爷分析起来。
“老八有了战功,真是稳坐钓鱼台。依你看,他是真的没有夺位的心思,安心做一个青史留名的将领?”
“这可不好说。”十三爷道,“他在民间和军队中的声望很高,除了跟少数门人要好外,也没有跟朝中重臣结党。确实无论后继之君是谁,大概率都会重用他继续对抗西边的准噶尔。他没必要有夺嫡的动作,但若是皇上给他机会,他会不会像当年的福全一样主动拒绝说‘愿为贤王’呢?”
“也许会,也许不会。”四大爷叹了口气,“就算太子公投时老八已经拒绝过一次了,但时移事易,我是真的心里没底。”
“但至少在贪腐案上,八哥的态度很明确。”十三阿哥说,“他在品行上依旧是清正的,而且也很警惕姚家在银钱事上给他和景君抹黑。既然八哥盯得紧,那么噶礼在江南官场贪腐时姚家确实没参与,或者早就已经摘干净了。那么证人死在漕运途中应该不是姚家所为。”
“也算是一个好消息吧。”四大爷轻轻呼出一口气,喃喃道,“那就是老三手下的人了,朝着这个方向查吧,但牵扯到皇子,最后只怕也是个无头案。”
“要忍耐啊……”四爷拿起鼻烟壶,青烟从蓝翠的琉璃壶口飘渺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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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还有更新。
第403章 三十三岁的冬天
景君和弘晏没在四爷府用饭,不过告别时还是收到了来自四福晋的六层豪华食盒。姐弟俩就在马车上开了食盒,里头糕点酱肉果脯样样精致,便是作为皇家的年节礼也够档次的了。
弘晏用两根手指拈出一个杂粮奶糕,搁在鼻子前嗅了嗅,双眼都因为香甜的味道而笑眯了起来:“该说不说,四婶真是个周到人。”
景君拍了拍他的手臂,阻止他把奶糕往嘴里放:“小心为上。”
“四婶比我们小心。”弘晏嘴上这么说,但动作还是停了。
景君从大丫鬟那儿接过来一个笼子,放出来两只驯养得油光水滑的大仓鼠。那两只仓鼠长着一身金黄色的灿烂皮毛,眼珠子乌黑有神,身上还套着裁剪细致的小马甲,瞧着就颇有灵性,与普通宠物不同。景君将食盒中的食物每样都切了小块喂给两只仓鼠,见它们很是开心地吃了,也不见什么异样,这才将防贼似的目光从弟弟身上收回来。
“那我吃了啊。”弘晏“啊呜”一口将嘴巴塞得满满当当。
相比在三爷府上被杀鸡儆猴,在四爷府上被追问亏空,第二天的行程就明显要轻松许多。
五爷是个对孩子们挺和蔼的长辈,或者说,他是只把景君和弘晏当孩子看待,甚至还给姐弟俩准备了压岁钱。
七爷在孩子们跟前是个挺严肃的伯父,但他又不像五爷是个真淳朴人,政治敏感度加持下,又怎么不知道姐弟俩是代表着老八来拜访的呢?于是七爷自己就先拧巴上了,面上愈发严肃。“你们是晚辈,应该像个晚辈的样子。”七爷斟酌着开口道,“景丫头你是长姐当保护弟弟。你向来有宿慧,应当能懂我的意思。”
景君笑道:“我知道七伯是为我们好,其实此前阿玛额娘也交代了,跟叔伯们尊敬为上。”
七爷长舒了一口气:“你阿玛说的是明哲保身之道。”几人默默无言喝了两口茶,七爷又忍不住补充道:“不要学旁人抖威风。什么‘树争一张皮人活一口气’都是假的,好好活着才是真的。非要把别人踩下去,否则就是受了委屈,有这想法就是跟自个儿过不去。”
弘晏从座位上跳下来,朝着七爷行大礼:“七伯是知道我们接下来要去叔叔们府上,才这么说的吗?弘晏多谢七伯教我。”
“起来!”七爷板着脸把弘晏拎起来,瞪着他好久,又悻悻地放下。“送客,送客!”
从面冷心热的七伯这里离开,下一站就是八爷的铁杆九爷的府上了。不过九爷正捧着他发福的肚子满脸不高兴,一见到景君的小两把头越过了门槛就开始指桑骂桑:“爷的好哥哥别不是立下了赫赫战功,就看不上落魄的兄弟了吧。见都见不上一面了吗?罢罢罢,这么多年的情谊到底是错付了。”
景君连忙紧绷着小脸跑上前去。“九叔,阿玛有密信给你。”
九爷一秒变脸。“拿来我看。”
等到把八爷的加密信件看完,九爷已经是一脸靠谱的大人模样。他煞有介事地捋了捋自个儿的八字胡,道:“老十二府上龙潭虎穴的,还真只有九叔才能护住你们两个小的了。莫怕,只管跟在我后头就成。”
眼见着九爷要拉着自己往外冲,景君连忙把礼单递上。九爷草草看了两眼就丢给了管家,“哎呀,跟我客气做什么?走走走,找老十去。”
九爷想带上十爷一起壮声势,却不了去了十爷府上扑了个空。十福晋也不知道十爷去了哪里,只知道他昨晚收到了母妃娘家钮钴禄家送来的请帖,纠结了一夜没睡好,一直拖到了快中午,才匆匆出了门。“许是去了钮钴禄府上。”十福晋说。
然而因着钮钴禄家的几位爷一直不看好十爷,反而在其他皇子中下注,十爷与钮钴禄家的关系一向冷淡。所以十福晋也不敢打包票说十爷就是去了钮钴禄府上。万一他是生了气去喝花酒了呢,也不是没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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