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蒙古高原进入百草萧条的雪季,公主就采取了行动。
一支俄国使团抵达准噶尔军中,斥责准军的仓促行动,并要求瓜分唐努乌梁海的土地。准军大将出发前得了策妄阿拉布坦的指示,不能同时跟大清和俄国交战,以陷入腹背受敌的状态。于是准军将领便只能对“俄国使团”虚与委蛇,采取“拖”字诀。然而当天夜里,“俄国使团”就露出狰狞的獠牙,焚毁了准噶尔军队的粮草和火药后扬长而去。
没有了食物和热源,在唐努乌梁海这样的纬度和海拔几乎已经是去了半条命。准军只能分散进入森林打猎或者砍伐树木。而和托辉特残部的反击也就此打响,这些进入森林的准噶尔人屡次遭遇伏击,最惨的时候整支伐木小队都会遭到全灭。准噶尔的大将马上发现对方有备而来,因为理论上已经只是些牧民的和托辉特人拥有着充足的火力,而从仅有的几个俘虏嘴中他们也听到了“安靖公主”的名号。
“公主已经调集到了军队和食物,眼下的袭击只是开胃小菜,大军正在路上。”
准噶尔军已经丧失了先机,他们远道而来,在最严苛的冬季失去了储备,想掠夺当地人吧,周围的小部落不是躲进了森林跟他们打游击,就是闻风逃到了乌里雅苏台以南。放眼望去,竟然只有叛逃而来的吾尔图纳等人还有充足的牛羊。于是准军爆发了内乱,毒杀了博贝的吾尔图纳死在内乱中,可以说报应不爽。
吾尔图纳的两个儿子仓皇出逃。他们自知加害大清的公主驸马是已经跟清廷这边结了死仇,准噶尔又想把他们当肥羊,最后只能往北一路扎进了西伯利亚。在冻死了许多人后被俄国贵族俘获,最后又辗转落入昆昆手中。当然,这是后话了。
总之,当八爷在一处避风的山坳河谷中找到再次聚集起来、有几万之众的和托辉特部落的时候,这些唐努乌梁海的原住民已经完成了第一阶段的自救。
“公主说,如果是八王爷来了,就直接带您进去。”在层层据马之后的瞭望台上拿着弓箭的守卫非常年轻,甚至可以说得上年幼。从他不过八爷肩膀的身高就能看出,他恐怕只有十二、三岁。男孩守卫说的蒙语里有很重的口音,但神情却很大方,混合着淳朴和野性。跟男孩一起值班守卫的还有他的姐姐,一个割了辫子,同样将自己包裹在灰扑扑的皮袄中的十五岁女孩。女孩很沉默,有一双阴郁的眼睛。
“阿玛和哥哥都死了,被准噶尔杀死的。”在八爷询问之后,男孩守卫这般说道。然后他补充道:“我杀了两个,姐姐杀了八个。公主保佑。”
公主带他们报仇,所以他们死心塌地地跟随公主,即便是做着辛苦的守卫工作。事实上,这些由残疾老兵、半大孩子、妇女和中老年构成的和托辉特自卫队,远比世人想象的要更加训练有素。他们在山谷中最易守难攻的地点建立了营寨,合理布局了箭楼、据马和壕沟。他们懂得守护水源和在安全的地方储存火药,而他们派出去骚扰准噶尔军的游击队员个个拥有精准的枪法。
营寨中央已经垒砌了半木半石的建筑,俨然一座很小的军堡。军堡周围驻扎了一些装备精良的俄国人。跟强盗一般的哥萨特骑兵不同,这些俄国军人普遍有着接受过良好教育的气息,纪律也更加优良一些。这是隶属于沙皇的贵族军。
看到这里,八爷的脸色就沉了下来。他已经知道昆昆的火器和兵力支援是从哪里来的了。这种不爽的情绪在他看到昆昆身边都跟着两个俄国人的时候到达了顶峰。“咱们这就回京,这驱虎吞狼、虎吞了狼却不走的游戏,咱不玩了。”
昆昆被哥哥开口这么一句话给弄蒙了一瞬,她眨了眨眼睛,有些迟疑地问:“哥,你不会……觉得他们在监视我吧?”
“难道不是吗?而且彼得那老小子一直对你图谋不轨……”说到这里,八爷的目光在周围打量了一圈,确认了他说的汉语这些俄国人并不能听懂。同时他抓住昆昆的小臂,“趁他不在,咱们这就走。”
昆昆用力稳定住自己的身体,不让哥哥把自己拉走。“你冷静一点。”八公主有些好笑,同时也忍不住眼眶发热,“我能带着两千俄军在这儿,当然已经……”
“那又有什么关系,我养你,谁敢说闲话?”他也红了眼眶,“你为乌梁海,为大清做的已经够多了。”
昆昆已经提前一步冷静了下来,从哥哥手中抽出自己的胳膊。她努力地跟有些上头的哥哥解释眼下的局面:“于公,准军已经迫于压力后退,正是该追击之时;于私,我不能让我的孩子抛弃他的部民,落个无能胆怯的名声。”
八爷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又抬头看向后退了一步的妹妹。“对我来说,乌梁海这么远的部落没什么好继承的。外甥在京城附近谋个官职更加顺遂。但你好像不是这么想的。”
昆昆露出一个冷笑,这是一个让八爷觉得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笑容。在和妹妹分开的这些年里,他的脑子一直在给妹妹加可爱娇弱的滤镜,他自我欺骗的大脑皮层告诉他昆昆不该露出这种表情,但他的海马体又分明提取出了同款冷笑。是了,昆昆其实有时候毒舌得像良妃。
“仰仗着皇阿玛施舍得到荣华富贵的人太多了,他老人家忙不过来了。我是孝顺女儿,就不去给他增加负担了。”
八爷抿紧了嘴角,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开口。“抱歉,朝廷应该早点接你回去的。要你为了自保而委曲求全,是爱新觉罗家男人的耻辱。”
“我不是这个意思。”昆昆叹气,“我确实很弱,只能依靠男人来自救。但你来的一路上也看到了,还有比我更弱小只能依靠我的人。我想更多地当他们的依靠,而不是回到京里,彻底地依靠别人。”
“我得想一想。”八爷按住了额角,一手撑着壁炉旁边的墙壁。天生的同理心让他好像隐约能明白昆昆的追求,但价值观的差异又让他一时难以将这种追求剖析明白。“总之,首先要将准噶尔人彻底赶出去对吧?”
“对。他们现在缺衣少食,士气已经很衰弱了。最近几天,他们有西撤的迹象。但我怕他们耍诈,所以没有追击。”
八爷按了按眉心。“地图我看看,再来几个参战次数多的老兵。”
在八爷看来,相比难懂的妹妹,准军的行动逻辑可要清晰得多。
对面确实有诱敌的打算,黑吃黑吞了吾尔图纳的准军拥有的储备还够他们坚持十天的。如果能在这十天里俘虏公主,或者吞掉和托辉特部的大本营,那他们还有希望能在大清和俄国的两面夹击下占据一点点的主动。然而公主过分谨慎,对面见时间所剩无几,便决定真的撤退。
然后就在他们真的撤退的时候,被八爷带着三千人马给冲了。
史书忠实地记载了这场战斗的情形:“康熙五十年秋,准噶尔阴谋毒杀和托辉特杜陵郡王,再次兴兵两万入侵唐努乌梁海。天意相助,时年大雪,准军冻饿受困,又遇百姓抵抗,有退缩意。定亲王率一千火铳骑兵,并公主自俄国所借两千骑,截准军于克木齐克河口,杀其大将。准军被杀、被俘、踩踏而亡者逾五千人,溺毙于冰河者不可计数。史称‘克木齐克之战’。”
从战场上回来的八爷眉心舒展了不少。这波消灭的准军人数比较可观,几年内乌梁海算是可以喘口气了。从山谷里迁回到买卖城,他也更有底气可以跟沙皇聊聊昆昆的事情了。他没指望用钱能平掉沙皇借兵这件事,从昆昆的态度来看,她也不愿意回京,那至少把昆昆回撤到乌里雅苏台,对她、她儿子还有和托辉特的残部来说都更安全。距离拉远点,两人见面困难加大,一次两次,慢慢也就淡了。
好吧,这个方案还是有些理想,但他是真不想让妹妹继续身处在危险之中了。
总之要跟沙皇摊牌。除夕已经赶不上了,那就过元宵好了,请他一顿鸿门宴。
然后,昆昆先来找哥哥摊牌了。“我怀孕了,两个月。”
八爷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多久?”
“算算时间,是十月在阿穆哈拜商怀上的。”
第389章 三十一岁的严冬
冬季的买卖城银装素裹,披着雪花的松树像一个个白色的卫士,在远处的山岗上伫立。连接两国的大河已经结冰,被冬钓人划开的冰洞,仿佛雪地里黑蓝色的眼睛。
在强力的文明还没有抵达的时候,这片土地上的冬季是安静的,人们瑟瑟发抖地躲在帐篷里,祈祷着风雪的停止和牛羊的平安。但如今,已经有了敢于在冬季出行的力量——
那是一队几十个雪橇,从结冰的河面上飞驰而来。白色、黑色和棕色的雪橇犬的足下踏出雪花,它们粉红的舌头和闪亮的眼睛无不透露出它们的游刃有余。靠前的一座雪橇是黄铜打造的,红色和蓝色的漆面都显示出它的富贵和豪气。
雪橇队在买卖城前停下,在城楼守卫复杂的目光里,留着两撇八字胡的沙皇朝他挥了挥手中的佩剑,俄罗斯帝国标志性的双头鹰徽章在剑柄上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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