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安,彼得先生。”随着守卫不走心的招呼声,新建造的护城河铁闸门应声而起。


    沙皇浑不在意和托辉特人对待他的微妙态度,他像个喜欢冒险的年轻人一样,带着自己的亲卫队大摇大摆地进入城中。买卖城还没有修缮完全,虽然城墙已经被加厚,又新挖了一条填满碎冰的壕沟,但城中尚且残留一些来不及修缮的房舍。越是高门大户就越是受损严重,就连公主府覆雪的屋檐下,都是布满烧焦痕迹的墙壁。


    中式庭院中的雪是被清扫过的,但地上依旧是薄薄一层白。一名穿着交领袄子和黑色棉裤的男子正带着一个男孩习武。男孩朝着男人攻去的每一拳都直指要害,看得俄国人都有些心惊,但他的攻势无一不被成年人干净利落地避开。五十拳毕,男孩已经是满头大汗,他两手撑着膝盖,嘴巴呼呼地喘气。


    “今日便到这里。绕着屋子跑十圈,就回去吃饭。”八爷跟外甥说。


    额尔登泰站正,鞠了个躬,大声喊:“多谢师父!”然后就转头去跑步。


    打发走了孩子,八爷朝彼得丢了一把西洋剑。随从都变色,众所周知沙皇彼得一世是日耳曼决斗文化的反对者。不过发现细剑已经开刃的沙皇面不改色,认真地摆出了架势。


    “我应该是现在活着的清人中最强的剑豪,但你好像并不担心。”


    彼得勾了勾嘴角:“朋友,如果你是以清国皇子的身份站在这里,我并不担心你对我做什么;如果你是以兄长的身份——”他突然正色。“我没有理由后退。”


    八爷晃晃头,像是要把彼得的话从耳朵里甩出去。他挽了个剑花,一向儒雅的脸上露出一个有些野性的笑:“最近我已经不习惯听君主说话了。三招,你最好祈祷你的上帝能够保佑你。”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就从原地消失。“砰!”刀刃相接,沙皇的格挡已经非常迅速,但在异世界速度的攻击下依旧显得捉襟见肘。他紧绷下颌,双臂肌肉鼓起,用力想将八爷推开。他确实是有战斗经验的,立马发现了自己速度上的劣势和力量上的优势。相比他超过一米九的身高和结实的身材,八爷在亚洲人中也不算什么肌肉大汉。


    他一开始确实成功了,但八爷只后退了不到两米。然后,彼得就听到了对方突然变调的呼吸声,像是地面扬起的雪沫都在转向。毛骨悚然的危机感从他背后升起,彼得连忙后退两步横剑格挡,下一秒,巨大的力道让他单膝跪在了地上。这不是正常人的力量!


    彼得来不及去想,刚刚他要是没有后退那两步此时剑锋是不是已经被砍断。在绝对的劣势下,他只能顺从本能在地上侧滚一圈,避开第三下攻击。他确实险险避开了要害。八爷的剑尖指着他的咽喉,但是还有五公分的距离,而八爷的手臂已经伸直了。这就意味着,除非他全身移动,不然无法真正刺到彼得。但显然满头雪花的彼得更惨一些,他已经难以摆出有效的进攻姿势了。沙皇下意识做出自保动作——飞快地掏出随身的手铳对准八爷。


    八爷已经收起了那种嗜血的笑容,但他一贯温和的脸却显示出别样的危险。“这不符合荣誉。”


    “确实不够荣誉。”沙皇用火器指着他,慢慢起身,后退两步,到了一个更安全的位置。“但我很向往接下来的生活,所以得更珍视自己的生命一点。”


    “那可糟糕了,我不能让你觉得我是一个可以用规则去欺负的人。”仿佛就在众人一个眨眼的时间,八爷的身形再次移动,他越过了槍口,将剑架在了沙皇的脖子上。“这是第四招。”


    场面僵硬,至少有四把火铳在第一时间对准了八爷,但俄国人清楚他们不可能开槍。“八皇子殿下,我们是带着诚意和善意而来的……”彼得的外交大臣试图用语言解救自家君王,却被八爷打断了。


    “让他闭嘴。让他们把槍放下。”


    彼得抬了抬下巴。“放下。”


    俄国人很不甘心地收起武装。


    成功给了这些北方的野狼下马威,八爷在彼得耳边放出最后一波狠话:“你最好掂量掂量等会在桌子上该怎么说,朋友。要知道——如果你不是俄罗斯的君主,你现在已经死了。”然后他丢下了剑,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神情不安的女仆露出一个笑:“是午饭做好了?”


    这名女仆是随八爷府习过武的,又一路跟着公主颠沛流离。即便面对如此失控的场面,还知道紧紧护着早就没顾得上跑步的额尔登泰。“是的。”她连忙说,“公主让我来喊王爷,午饭已经备好了,可以让客人们进屋了。”她还是特地用俄语说的,就怕对面的火铳又举起来。


    食材所限,午餐很有地区特色。烤牛肉、奶茶、奶酪炖鱼……一碟子韭黄炒肉,算是桌上唯一一碗蔬菜,在这个冬季很是难得了。另外植物来源的食物,就是葡萄酒。


    昆昆再次展现出异于常人的顽强,她全程都泰然自若地细嚼慢咽,只有照看妹妹脉象多日的八爷知道她这胎的早孕反应还挺强烈的。如此,就对彼得越发看不顺眼了。


    “我们让孕妇去休息吧。”看昆昆实在辛苦,还没等饭后甜点上桌,八爷就如此说道。


    沙皇有些不舍,但没有反驳八爷。“你先去休息吧,我等会儿去找你。”


    八爷忍不住又皱了皱眉。


    “开门见山地说,我本来是奉命带她回北京的,但她怀孕了,这是一个意外状况,我已经上书给大清皇帝,想来他会有他的裁断。”


    “恕我直言,俄罗斯的皇帝已经先一步做出了裁断。”彼得双手交叉,好整以暇地抵着膝盖,“昆昆公主即将成为俄罗斯皇后。”


    “哦?但我记得你们的宗教……”


    “我这次带了东正教的大牧首过来。”彼得说,“我已经跟叶夫多基娅离婚了,但因为阿列克谢是我唯一活下来的孩子,所以他还是皇太子。”


    八爷靠着椅背:“我知道你跟……前任皇后所生的次子和三子都夭折了。你还有哪些孩子?”


    “还有两个女孩和一个男孩,很不幸,他们没有一个活到能跑能跳的年纪。”彼得的脸上染上了一层阴郁,显然他也不是没做过额外的努力。


    “那确实很不幸。唯一成年的孩子跟你政见不合。”八爷还没来得及幸灾乐祸一番,就见彼得露出无耻的笑容。


    “所以昆昆给我带来了奇迹,我从没这么快拥有孩子。”看见八爷再次紧皱的眉头,彼得笑得更开心了,“我从士兵那里听说了你精湛的东方医术,你会保护你的外甥的吧?”


    “我带着我外甥的母亲回到温暖的南方,能更好地照顾他们。”八爷冷哼一声。


    彼得摊了摊手。“这不可能。”他强硬地陈述自己的要求,“孩子出生前要举行婚礼,让他成为婚生子。且他必须在俄罗斯境内降生,阿穆哈拜商是我最后的底线。”


    八爷不善地看着他。“你既要又要,那你能给我们什么呢?”


    “昆昆分娩前,阿穆哈拜商的一切都可以听你安排。人手、金钱和物资。”彼得说,“哪怕你想要一支大军守着你妹妹和外甥。”


    “莫斯科皇太子的势力太庞大了。在孩子成长起来之前,我不觉得他可以回到莫斯科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会在阿穆哈拜商以西再建一座新城给昆昆和孩子居住。吉尔吉斯人、乌拉尔人和哥萨克人都会拱卫她,我会在新城建立新贵族的学校,这样新贵族中的大多数也会支持她。同时她往来唐努乌梁海也更方便。等到我们的孩子长成,唐努乌梁海的小王子也可以独当一面了,再考虑莫斯科的事。”


    “我得提醒你,我只是皇子,我并不能在这么大的外交事情上做主。一切要等京城皇帝的回信。”八爷这么说,就是他本人已经认可了沙皇的安排。他本来的目的就是看沙皇的诚意,如果彼得没有给昆昆足够的名分,那他果断带妹妹回家;但是显然彼得费尽心机地想让昆昆的存在合法化,至少,他在为那个昆昆肚子里的孩子铺路,无论是法理上还是安全上。


    “京城皇帝的回信太迟钝了。”彼得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我就只是在和八皇子你谈条件。”


    八爷的目光变得锐利。


    “你的父亲是一个太谨慎太喜欢面子的人,他鄙薄我四处冒险的举动,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确实比身处此地的我要迟钝。昆昆很明白她相比与那位皇帝唯一的优势,才努力赶在你到来之前怀上这个孩子。而在你等待的回信到来之前,可能婚礼的流程都已经结束了。我想,他很清楚这是让双方都体面的结局。我也不介意在大清的官员抵达后办一次更加盛大的宴会,以满足他对仪式的追求。


    “所以,”彼得总结,“我需要搞定的只有你。”他的目光也变得凛然:“我的那些士兵对你有很高的评价。他们是些骄傲的家伙,事实上,我自己都在指挥他们时感受到掣肘。但是,他们夸赞你是像凯撒和亚历山大那样的名将,愿意继续被你借用去征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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