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山跑死马,在山上俯瞰到河港是一回事,等昆昆真正抵达白熊城中的沙皇客厅,已经是深夜了。壁炉中燃烧着温暖的火焰,一身欧式华服的仆人端上来的托盘里放着好几杯温过的伏特加。空气中隐约能闻到香料和奶酪的气息。这是军队保护下的繁华,曾经她的买卖城也有这样的繁华,直到部族的叛乱毁灭了唐努乌梁海的自保之力,也带走了她的丈夫。


    压下嘴里的血腥气,昆昆抬眼看向坐在单人沙发中的沙皇。已经三十九岁的沙皇看上去和三十岁的时候没什么区别,体格匀称,精神奕奕。当然,他跟在北京造访时的青年期相比,沙皇脸上略有些发腮,这种变化乍一眼看似乎是更亲切了,但如果你看到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就会发现他其实是更加老辣了。


    “欢迎,我的公主殿下。”彼得一世朝她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这些年来直接见面的机会不多,但隔空的交道打得实在不少,通过使者、书信、政令和军事调动,两人对彼此的行事风格都已经非常了解。从得知昆昆带着几百人狼狈出现在白熊城开始,彼得就将发生在唐努乌梁海的事猜得七七八八。


    “抱歉,陛下,我得先确认一件事。”昆昆掏出一把火铳,飞快地打开保险,对准沙皇,“吾尔图纳谋杀了我的丈夫,这件事跟您有关吗?”她漂亮的脸上没有表情,连刚刚踏入房间时的狼狈都消失了,显现出一种无机质的冰冷。


    “吾尔图纳?是谁?我记不得这一号人。”彼得在一瞬的错愕之后举起双手,“在听说买卖城被袭击后我就派了部队去找你,但没两天你自己来了。我发誓,准噶尔这次的行动我并不知情。我怎么会把你放在这种危险之中呢?”


    昆昆不为所动。“我以为今年你不会过来,你去年才来这里度假。你向欧洲扩张的计划允许你连着两年跑西伯利亚南边的小城度假吗?”


    彼得露出一丝苦笑:“向欧洲扩张重要,但国内的事情也很重要。我努力过了,我试着跟他们和解,我给他最好的教育和环境,但是……果然我需要一个能延续我统治的继承人,而不是一个被大贵族洗脑洗傻了的傀儡。”


    昆昆的枪口依旧指着沙皇:“我早就说过,你该找个新贵族的女儿在莫斯科,或者圣彼得堡生孩子,而不是跑白熊城来度假。假扮商人跟邻国做生意并不能给你带来孩子。你在笃定什么吗?”


    “啊是的,我在笃定!”彼得的耐心耗尽,他放下双手,收起那副故作可怜的模样,脸上带了些许傲气,“我笃定上帝是眷顾我的。在我知道清朝皇帝没把你接回去的时候我就在笃定了!公主殿下,你的父亲抛弃了你,那你早晚是我的。我今年会在这里,是因为要谋划什么阴谋吗?哈?我只需要等待天鹅落到我的帽子上就可以了。我不需要阴谋,我只怕我来不及救你。”


    昆昆放下了火铳,同时她微微垂下眼。“是了,我一直很清楚你想要什么。”她喃喃地说,“但是陛下,从内心出发,我必须遵守基本的道义。”


    “显然我很清楚这一点。”沙皇也缓和了语气,“你可以说你的条件了。”


    “我想先和我的孩子说几句话。”


    “当然。”沙皇抬了抬手,侧门应声而开。里面,或者说外面是一个烧着火盆和暖炉的小露台。


    昆昆拉着八岁的额尔登泰走出去,没有去坐那被仆人精心准备的沙发,也没去碰桌上的点心。“我意欲委身沙皇,换取夺回乌梁海的武器和兵力。你是乌梁海之主,也是我的孩子,做决定前,我必须让你知道。”


    额尔登泰惊讶,又好像没那么惊讶。他到底是在草原上长大的蒙古人,听多了草原民族的战争故事,女人二嫁借兵这种事情在蒙古的历史上太常见了。但另一方面,他所接受的汉族的教育又让他感到难以言喻的羞耻。男孩死死咬住嘴唇,声音从喉咙底发出来的:“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你是大清的公主。”


    “我是大清的公主,所以有机会得到美貌和顶尖的教育,所以被沙皇青睐,所以有机会在这里。而不是在草原上九死一生地寻找援军。也只是……这样罢了。你有更好的办法吗?乌梁海台吉。”


    额尔登泰第一次被现实的残酷彻底击中。父亲死亡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躲在雪地里吃苦几天而已,也不仅仅是丧失一些他眼熟的牧民而已,而是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岌岌可危!他是有着高贵的血脉,是乌梁海所有人捧着的小王子,但那又如何?世界不仅仅是乌梁海罢了。乌梁海之外,远比他所以为的险恶得多,是拥有着高贵血统的额娘都不得不妥协的险恶。他扑进母亲的怀中,放声大哭。


    安顿好儿子之后,昆昆跟沙皇提了两个条件。


    “第一,只要唐努乌梁海不跟俄国宣战,你就不能通过任何人用任何方式加害额尔登泰。”


    “第二,唐努乌梁海归属喀尔喀,俄国不能通过任何继承法去夺取它。相对应的,额尔登泰和他的后代也不通过任何继承法去谋求俄国的王冠。额尔登泰是乌梁海的继承人,他要跟随蒙古整体的信仰,而不能信仰东正教;他也不会认任何人当教父或者教母。”


    沙皇眼中的光芒闪了闪,不能趁机谋夺唐努乌梁海啊,确实可惜。但昆昆答应得那么快那么果断还顺便做好了她儿子和族人的思想工作已经是意外之喜,再想要一大片土地当陪嫁……嗯,如果这么迷糊,也就不是他看上的女人了。


    “就这两条吗?”彼得第一次放肆地摸着昆昆光洁细腻的手背。刚过二十五岁的她正是最美丽的年纪,一颦一笑都兼具少女和女人的风姿。“你可以再要得多一些。”


    昆昆展颜一笑,将手从沙皇掌中抽出,转而将一张写了条款的羊皮纸按到他胸口。“这两条是要签在纸上的。剩下的,就是我们之间的小礼物了。比如——”


    她扭头看向站在一边的俄国军人。“将军,您听到了。您的君主说我可以再要多一些,那么您愿意跟我跑一趟买卖城吗?”


    彼得的陆军元帅缅希科夫满头大汗,声音局促:“公主殿下……这……”这位在瑞典战场上也是战功赫赫的元帅大人目光不停地去瞟彼得一世,终于在第三次的时候接受到了自家发小兼上司的暗示。


    “您忠实的缅希科夫当然很愿意为公主效劳!”


    第388章 三十一岁的腊月


    博贝出事是在中秋过后不久的八月底,昆昆躲在山林中的十天,时间就进入了九月初。然而因为叛军阻挠了信息的传播,乌里雅苏台将军在震惊中核实了驸马遇害、公主失踪的消息,已经是十月了。消息传到京城,便是十一月初三。


    别以为驻扎在乌里雅苏台的朋素是个尸位素餐的将领,这位也是外蒙挺有为的老将了,出身札萨克图汗家族,经历过葛尔丹的入侵和对葛尔丹的反击。若非朋素的血缘跟主支有些远,不然扎萨克图亲王也轮不到废柴小年轻来当。但康熙也没亏待朋素,直接将他的子孙迁到更温暖安全的内蒙牧场和京中当官,完成这波制衡后就将朋素放到乌里雅苏台驻军。


    论起来,花了足足一月才确定情况实在不能怪朋素老将军。叛徒有意隐瞒行踪,封锁了买卖城周围,公主派出报信的死士十不存一,一直到买卖城沦陷十多天后,才有辗转逃亡的小部落找到乌里雅苏台。然这些小部落并非乌梁海居民,他们口中“准噶尔打来了”也只是口口相传的恐慌之词。


    朋素一面派出斥候去探查所谓准噶尔军队的动向,一面又顺着流言去找源头,好不容易找到两名重伤的死士,又得寻医将人从死亡边缘中拉回来。同时,倒霉的朋素还要行使他边将的职责,在敌情未明的情况下调集军队、收缩防御。于公于私,朋素都没有不管不顾地去营救公主的动机,他首要的任务是保住手中两万人马的军队,守住西北边陲的大门,不让准噶尔继续长驱直入。贸然出击,万一是陷阱,将两万边军全数陷落进去,才是大失职。


    斥候将消息带回来,和公主的信使醒来,差不多是同一时间。此时距离买卖城沦陷已经一个月了。朋素从斥候口中确认了买卖城已经遭遇劫掠,连忙秘密派出小股军队去了公主与部下约定的森林周围搜索,自然是无功而返。再加上密探从准噶尔军队中传回的消息,并没有发现公主母子的消息。至此,朋素才能够将事情确定为“公主失踪”,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此前送的都只有“准噶尔疑似入侵”、“和托辉特部派人求援”之类的消息,在时代缓慢的交通和层层官僚的流程中龟速前进,直到“公主失踪”的急报都已经放到康熙案头了,这些普通的边关文书才堪堪抵达兵部衙门。


    消息从唐努乌梁海到京城,跑了足足两个多月,相比之下,八爷带着他的急行军一个月就跟乌里雅苏台的军队汇合,已经是惊人的速度了。但即便如此,腊月初八,也足以错过很多事情。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