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爷沉着脸靠在靠枕上,不说话。
景君看看额娘,看看阿玛,小心翼翼地替父开口:“要么,是皇玛法觉得这事不紧急,就没有今天一见面就提;要么,是皇玛法不想让阿玛知道,怕阿玛又说要去看八姑姑。”
八爷脸色越发不好看了。“不管是什么理由,既然我知道和托辉特在与准噶尔交战,我就会自请去接昆昆回来。”
两年前昆昆就已经因为操劳流产了一次,他想要去西北边疆,皇帝不许,派了几个嬷嬷去,回来也尽是一些粉饰之词。“公主好得很。”“公主身体强健。”他额娘的,都流产了一次还身体强健,糊弄鬼呢!
两年过去情况并没有好转,这次都不是什么操劳了,竟是直接打起仗来了,那还了得?凭皇帝怎么说,他都要去把妹妹带回来。
八爷仅有的孝心只是让康熙过了一个太平的除夕,时间来到了康熙五十年。正月初一的祭祀程序是不能减省的,大朝会解散,又要跟宗室们吃饭叙旧。康熙一直忙活到傍晚,才要休息,就听到太监说“定王求见”。
康熙:“……什么事?”
梁九功已经被八爷提前通了气,一脸的苦瓜相:“万岁爷,八爷……八爷说是八公主的事……”
康熙头疼地按住了太阳穴:“朕精力不济,已经睡下了。”
“哎。”梁九功挪着小碎步去面对八爷了。
不过,这只是一个开始。康熙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六。随着几次私下求见被拒绝,老八也霍了出去,正月十六朝廷复工的第一天,他就在大朝会上出列。“臣有本要奏。”
康熙看着老八满脸坚定的表情,太阳穴又“突突突”地跳起来。“如果你是要接安靖回来,那就不必说了。郡王额附博贝将公主照顾得很好,战事一起就将公主送到了乌里雅苏台将军处。他以少胜多,以一万人打赢了准军两万人的进攻,朕加封他为郡王,正是应当表现朝廷对和托辉特信任之时。此时将公主接回京城,又是什么意思?不会寒了英雄之心吗?”
八爷死死皱起了眉头,他很担心昆昆的安危,但康熙站在大局的角度,他无法说服康熙,因此,八爷只能退而求其次。“便是不能接安靖回来,也请皇上调拨支援。准军势大,国有十万兵力,岂会小攻一次就罢休?只怕后面还有动作。可派了僧侣前往准噶尔境内打听?”
八爷提出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康熙的耳朵再次“嗡嗡”作响。老皇帝觉得,面对这个能干的儿子,他已经用足了耐心,但他真的是很唠叨啊。“乌里雅苏台将军有三万大军,他们会伺机而动的。你说的朕岂会不知?斥候已经上路。老八,你不管兵部,不要用外行指挥内行。念你手足情深,朕今次不追究你。”
八爷最后的话也被堵住了,憋屈地回到工部上班点卯。但他有个在理藩院当差的好兄弟老九,于是唐努乌梁海的前线情报还是源源不断地传到他的耳中。
准噶尔如今的汗王是葛尔丹的好侄子策妄阿拉布坦。这位名字挺长的好侄子在葛尔丹跟康熙大炮对轰的时候背刺了葛尔丹,直接在准噶尔政变称王了。于是在外面跟大清干仗的葛尔丹就尴尬了,等于被好侄子抄了老窝,断了补给。跟敌国还有可能握手言和,跟国内的王位争夺者,那绝对没有任何斡旋的余地。葛尔丹弹尽粮绝死在草原上,策妄阿拉布坦则是笑嘻嘻地献了叔叔的人头给康熙帝,同时俯首称臣。
没错,策妄阿拉布坦这位现任准噶尔的大汗,一直是以大清的好老弟,葛尔丹的背刺者的形象示人的。但是,准噶尔到底是离京城太远了,远到可以滋生出无数野心。策妄阿拉布坦能背刺叔叔,本身就不是什么老实人呀,这不时间一久,他就一年比一年不安分,想着扩张地盘了。
博贝的领地首当其冲。一开始还只是小队伍的摩擦,你抢了我的牛羊,我的奴隶跑到了你的地盘上,这一类的械斗。好歹套了一层民间矛盾的遮羞布,如今是装都不装了,直接万人级别的对战。
两万人,其中还有带火炮的,博贝能打赢,一方面是他的嫡系部队训练有素,他本人行事果敢;另一方面原因真就是运气了。博贝带着人马去跟俄人做生意,买了好些火器。返程途中,意外抓到了准军的斥候,审问出了对方的行动。刚好他买了大批火器,刚好为了押送这么多火器博贝带了不少人马,刚好他们所在的地形适合伏击,于是博贝打了准噶尔的先锋部队一个措手不及,又借助唐努乌梁海当地的森林与昏了头的准军好一通周旋,敌进我退,敌疲我扰,终于在对方精疲力尽时成功反击,斩获俘虏近三千。
打出了这么一场以少胜多的战役,博贝自然值得骄傲。夫妻荣辱与共,昆昆在京中那座空置的公主府,一时之间都收到了好几份贺礼。
“两万人不在少数。”八爷跟九爷分析道,“若非昆昆的下嫁和买卖城的开放给博贝带去了不少人口,以正常和托辉特的兵力,就是会被两万人荡平的。准噶尔既然有意吞并和托辉特,肯定不会就此罢休。后续还会有战事,我是真放心不下昆昆啊。”
第383章 三十一岁的夏秋
跟心神牵绊着远方妹妹的八爷不同,其他的兄弟们可不会对昆昆有太多的关心——就算是兄弟们中最厚道的老五,听到了八公主不能返回京城的消息后也只是发出一声叹息。
于是,就在八爷钻研边防图和行军路线的时候,他那些不省心的兄弟们再次干起架来了。
老规矩,在太子胤礽还在太子位上的时候,一切夺嫡斗争都是围绕着这位明星男主角展开的。太子门人状告老三诚贝勒以接济穷困学子的名义邀买人心,让学子们在诗会上替他歌功颂德,以此造势,居心不良。
额,确实老三在文人当中名声很好,接济穷学生也是稍微有些追求的王公贵族的惯用手段。谁没有几个低级官员当弹劾工具人呢?这些人凭啥投靠你,最低成本的收复方法就是在他们还没考中进士时投个几十两银子接济,等人一举登科为官,那就是自己人了。
老三喜好舞文弄墨,身边又围绕着陈梦雷这样的学问大家。他有意在科举上来的汉臣中经营自己的声望,撒的网只会更大,接济过的人只会更多。但说老三让学子们专门组织诗会替他歌功颂德——八爷觉得老三不至于这么蠢。额,应该不至于。
但是太子抓住这事锤老三,这就有意思了。从前老三是太子的应声虫,一废太子的时候,老三还试图揭发“老大压胜太子”一事来替太子叫屈翻案。这可以算得上忠心耿耿了呀。怎么太子反手就捅忠臣一刀呢?难道是因为储位公投时老三得票最高,太子从此恨上了老三?
“他这么做不明智。”连老九都这么说,可见太子的行为确实迷惑。“就算老三曾经得票最高,如今还是他胤礽坐在太子之位上。这么容不下人,让底下人如何看他?”
“咱们觉得是昏招,没准人家另有打算。”八爷叹道,“你看热闹看得开心,别仔细一瞧发现着火的是自家房子。最后挖出来那人是被你九爷用银子收买的,就是要同时害老三和太子,怎么办?”
“我呸!”九爷坐不住了,飞快地从椅子上跳起来,趿拉着鞋子往外跑,就赶着回家自查呢。
八爷自然也是拉着小系统将门人仆从里里外外查了一遍,又开挂盯紧了旋涡中央的刑部大牢。他心里对这些事情真的是已经厌烦透顶,但为了全家的安危,依旧只能强打起精神小心注意着。
也许是实在找不到其他人的破绽,马上那名弹劾老三的御史就在狱中招供,是受了安王府的指使,报复汉臣在噶礼和张伯行一案中的举动,才弹劾科举学子。只因为户部尚书和礼部侍郎,也就是曾经组团替张伯行声援的两名领头人,都有子侄是这一届科举的举子。
老安王岳乐死后是嫡子玛尔珲降等袭爵为安郡王,玛尔珲两年前去世,如今的小安郡王是玛尔珲的儿子、岳乐的孙子华玘。华玘的爵位能够不降等,还是个郡王,是一家子叔伯兄弟努力攀附皇子所得来的。尤其是安王府的老太太广施联姻之术,在其中起到了不小的作用。然而安王府的老太太,也在其长子玛尔珲死后没几个月跟着撒手人寰。
小安王华玘身上叠了父亲和祖母的两重孝,如今还在扎蓝头绳呢,被这么个大锅砸在了头上。华玘吓了穿着丧服就跑宫门前喊冤,直道一家子都在给老太太守孝,这事儿他可不知道啊。
本来吧,大家还挺同情小安王一家的,觉得他们被陷害了。尤其前面两位安王在世时还挺附庸风雅的,跟文人之间的关系没有钮钴禄啊、瓜尔佳啊这些军功大族来得尖锐。跟汉臣文人闹掰,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呢?
然而紧接着,就又有人起来告发,说小安王的叔叔、辅国将军塞布礼,在老太太的丧期内跟一个新纳的小妾生了一个孩子。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你们家也不是一窝只想着尽孝的孝子啊,完全有心思干些别的,比如搞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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