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儿女婚嫁上,传统的力量还是很强大的。
“事在人为,皇上那儿我去求。你也别怨我着急,我唯一的妹妹已经嫁去了蒙古……”
对于昆昆公主的远嫁,八爷到底是有心结在的。到了景君身上,便使劲给闺女刷名望,又将各家的儿郎相看了一圈,还是觉得姚海的年龄、品貌最为合适。
当然了,不是说姚海这个十一岁的少年郎长得多么出众,他也就是中上的长相罢了。八爷看中的主要有三条:
其一,姚法祖夫妻都不是什么奸猾之辈,反而很有些道上的义气,哪怕他因夺嫡纷争的波及而家门败落,以他们这些年的交情,姚家也会善待景君。
其二,姚法祖治家严格,跟妻子王氏感情甚笃,这些年从没闹出过宠妾庶子的事儿,这种家风是会遗传的,相比让闺女跟他人后宅争斗,八爷自然更倾向这种后宅清净的人家。
其三,就是姚海本身像是要走文臣路子而非武将。那样姚海进京跟景君一起生活就有了可能,而不是还要去边疆征战。
带着女儿从京中出来的时候,八爷就有了隐约的想法。等在福建见到了姚海本人,几番暗查下来,都没有什么问题。能在准岳父挑剔的眼光下存活,姚海如何可见一斑。对于这个长子的教养,姚家夫妻也是下了大功夫的。虽然没有被培养成父亲那样的海上英雄,姚海也不是什么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纨绔子弟。
不过小儿女的感情事还是挺微妙的。
“你跟姚家的几个孩子出门玩了两天,对他们有什么看法吗?”八爷问景君。
景君转了转眼珠子,回答道:“都是挺好相处的人。”
这小丫头,还学会拿乔了。八爷逮住女儿,用胡茬扎她的头顶。“明天就要开始救疫了,我借了姚海给我们带路,你不会跟人家小哥哥闹矛盾吧?”
景君恼羞成怒,从八爷的怀里钻出来,红着耳朵道:“我跟那无趣的木头能闹什么矛盾?”
八爷:……“那就不要他了,换个向导也是使得的。”
景君单手叉腰指指点点,可爱得像个小茶壶。“阿玛你怎么可以因为私人的小话断绝外人的前程呢?”
八爷给整不会了。“那你说怎么办吧。”
景君“哼”一声:“就让那木头当向导好了,我不跟他吵。”
八爷寻思着姚海也不是个木讷的呀,小少年认路认方向做算术可溜了,跟乡老农夫交流也没什么障碍。他闺女才只有九岁就已经是海底针的心思了吗?
景君若是知道了知道了阿玛在腹诽她,她肯定会当场哭唧唧。“我才九岁阿玛就寻思着把我丢给别人了。”是一年份的乾清宫茶点都哄不好的那种哭唧唧。
可惜景君不知道,所以她头上戴着个大草帽,五黑浓密的头发在身后结了根粗粗的麻花辫,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新一轮的水瘟病防治宣传中去了。她着实是在吃苦中快速成长起来了,等到冬天八爷带着她踏上返程之路时,景君已经有半吊子的赤脚大夫的水平了。
第382章 三十一岁的开年
又一年的大雪纷纷扬扬地洒在紫禁城的金顶上,乾清宫地龙的热气在门扉和窗户之间晕开,淡淡的茶香、沉香、龙涎香混合着炭火的味道,构成了冬季的嗅觉记忆。八爷跨进宫门的时候还想,似乎从他来到这个世界,每年冬季都能闻到这样熟悉的味道,就好像乾清宫一直锃光瓦亮的屋檐,给人以亘古不变的错觉。
可惜人类并不能像建筑物那样长久。坐在金色的龙椅上的已经彻底是一个老年人了。其实康熙的脉象跟八爷离京前相比并没有差别多少,只是分开了半年,八爷的记忆又给他上了一层早年记忆的滤镜,如今滤镜破碎,感觉很是恍惚。皇帝有这么干瘪吗?哦,好像好几年前开始他脸上的皱纹就一天比一天多了,今年离京前,他甚至对待朝政都有些力不从心了。
照例说了一些“求皇阿玛保重身体”之类的寒暄话,八爷就被皇帝叫起,还赏了茶和一小碗八宝粥。
相比往常的述职流程,这次有了两个明显的区别。第一是皇帝开始关心起老八的身体;得到了“儿子一切都好,劳皇阿玛挂念”的回复后,皇帝的注意力也没有在公事上,反而问起了八卦事儿。“听说,你让景君和姚家的小子一起救疫?你这个当阿玛的是怎么想的?”
八爷叹了口气,说出了他深思熟虑的应对:“儿女不会完全照着父母的想法长的。按理儿臣应该让弘晏接手三怀堂的产业和太医署的差事,然而弘晏读医书实在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啊。反而是景君在医术上很有天赋。儿臣能怎么办呢?只能替她谋划。”
“儿女不会照着父母的想法长。”这句话触动到了康熙爷的心事,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感同身受的惆怅表情,然后看向老八的目光也和煦了一些。“你想让女儿继承产业,就只能在京中招婿。相比满洲大族在京中势大,还不如从京外的汉人家中找寻,这想法也无可厚非。”
“正如皇阿玛所说,儿臣就是想找老家在京外的青年才俊,这样景君才不至于受婆家掣肘。再就是,景君那孩子是有些喜欢读书习字的,找个跟她志趣相投的才好。”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也难为你能找出姚……”
边上的太监立马提醒皇帝:“姚海。”
“——哦,姚海这么个合适的人物来。”
八爷品出了皇帝隐隐的不悦,连忙低下头去:“只是知道姚家有子,顺道看看,也不是就定下了。姚法祖也乖觉,跟儿臣说一切要看皇上的意思。儿臣亦知晓自己此次逾越了,然儿臣想到昆昆……唉,儿臣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
“子嗣单薄,也是你自找的。”康熙冷哼一声,但看上去已经不生气了。确实如老八所说,他膝下就一个女儿,若是远嫁了,老八夫妻着实可怜。“既然看好了,就早些让人进京读书吧。不放眼皮子底下盯着,长歪了怎么办?”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八爷眼神一亮:“多谢皇阿玛。”这时候也顾不得小闺女的心事了,能让老爷子松口就是大成功啊。
康熙“哼哼”两声,挥挥手示意他退下。“去后头领了你的宝贝闺女就回吧。”
景君在太后的慈宁宫。惠妃、荣妃、宜妃、德妃、良妃等人皆围坐在太后的床榻前。而身量还有不足的景君格格,正从太后娘娘的榻边站起来。“乌库妈妈的脉象,我摸着像是阴虚火旺。但我学得还浅,不敢断言怎么用药。”
太后身边的嬷嬷满脸堆笑:“奴才听格格说的,跟太医说的一样嘞。太医也说是阴虚火旺。”
太后也缓缓笑起来:“老毛病了,只是将养着罢了。今天见了曾孙女,哀家觉得精神还好了不少。”
太后这般说,妃嫔们自然是一叠声地夸赞。小丫头家学渊源,真是不凡,小小年纪就能断脉,再学个几年,又是一个小神医了。
惠妃头一个道:“当年小八也是这样啊。”
景君小脸红扑扑的,退到惠妃身后。“我比起阿玛还差得远。”
就在这时候,门口的小太监用清亮的声音报道:“定亲王到!”
“看,来了。”惠妃等人笑着说。她们几个年纪大的妃嫔没有避开,但是年轻的妃子们是要避嫌的。这匆匆起身躲到屏风后头的几名女子中,为首的就是和嫔瓜尔佳氏。
和嫔可以说是康熙后宫里最后一个进封的主位娘娘了,她出生好,容貌美,进宫没两年就升为和嫔,极受宠爱。不过因为避嫌,八爷跟她没有什么交集,蝴蝶效应也没有干预到她的命运,和嫔唯一的女儿还是刚出生就夭折了。接下来的几年她没有生育,也就渐渐让宠给了越来越多的畅春园宫女。到了今天,和嫔也已经是慈宁宫唠嗑的常客了。
宫里女人的悲欢并不与八爷相通,八爷的眼睛只看得见自己的两个额娘和媳妇、女儿。
“云雯、景君,回家了。过两日就是除夕,还能再见到各位娘娘的。”
“阿玛。”小丫头小跑着扑到阿玛的怀里,她活泼的声音听得满屋子的女人目光都充满了慈爱。“阿玛,我从乌库妈妈这里听到消息,八姑父打了大胜仗,被加封成郡王了。”
“怎么打仗了?”八爷的目光一凛,但随即想到了这是在慈宁宫,转而用哄孩子的声音跟景君说话,“景君的消息真灵通。”
景君也意识到了阿玛的情绪不对。她肃贞太后旁的本事没有,读空气的本事那是一流的。阿玛要演戏,景君也跟着描补。“那阿玛奖励景君晚上吃红烧排骨好不好啊?”
“呦,馋肉了?”
“哈哈哈哈。”屋里充满了娘娘们的笑声。在欢乐和睦的氛围中,八爷一手福晋,一手景君地从慈宁宫里走出来。周平顺和春绕给三个主子撑起伞,雪片子纷纷落在红色的伞面上。
别看在整个过程中云雯都安静得像个布景板,但董鄂格格即便成了两个孩子的额娘,也依旧敏锐。等坐在了马车上,谈话不会被监视了,她一语道破重点:“皇上没有告诉爷博贝与准噶尔交战一事?爷觉得是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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