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之前,景君:我什么世面没见过?


    来之后,景君:对不起,这种只存在于历史传奇中的女当家,我是真没见过活的。


    被王氏用香料宝石塞满了小包包,景君坐在满是繁花的院子里对着月亮吃月饼的时候,还有些恍惚。福建的秋天一点都不像秋天,空气还是闷热的,花朵争相开放着,四周郁郁葱葱,连片黄色的落叶都不曾见。


    姚法祖家有四个孩子,两儿两女,凑成了两个“好”字。四个孩子也跟父母和远道而来的客人一起赏月过中秋。


    一对女孩儿是双胞胎,跟景君差不多岁数。双胞胎上头有一个十一岁的哥哥,下头有一个三岁的弟弟。“小宝鬼精鬼精的。”双胞胎说一口流利的官话,主动跟景君吐槽自家弟弟,“你看他不小心把月饼弄碎了,还要放回盘子里,故意朝我们的方向放,肯定是要甩锅。”


    “就是就是。”双胞胎中的另一个补充说明,还带演戏的,“‘我都看到了,是姐姐捏碎了月饼。’肯定是这样。”


    对于新伙伴的热情,景君也及时给予回应。“我弟弟跟小宝差不多年纪,这么对比下来,他倒是个君子了,从不栽赃我的。就是脾气差,说他两句,就捂着耳朵喊‘姐姐烦’。”


    “唉。”三个女孩子齐齐叹气。弟弟这种生物就是欠揍的。


    年龄相仿的女孩儿和弟弟很快熟悉起来,八爷的关注点却更多地落在姚法祖的长子姚海身上。名字叫“海”的少年没有被父母养成一个小海盗,反而是一个读书种子。相比于他父亲的大大咧咧和母亲的豪爽直率,姚海说话是很慢条斯理的那种,但八爷细细盘问下来,发现姚海身上还是有家学渊源在的,他对于商贸流程很是熟悉,口算心算都相当敏捷。


    “是个不错的孩子。”


    “我们汉军旗又不用考科举。唉,不过孩子喜欢,也就随他去吧。”姚法祖装腔作势地摇头,但他神色中还是流露出了一丝骄傲,可见对这个儿子还是挺满意的。


    “咱们这样的人家,孩子的才干可以不是顶尖,但品性一定要正,不然容易败家。”八爷提醒他道。


    “这你放心,这孩子比我谨慎多了,总是劝他的爹妈不要太张扬。”


    “喔,那你确实是太张扬了。”


    “哈哈哈哈。”


    中秋吃完了月饼,八爷跟姚法祖关起门来说正事了。“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第381章 三十岁的秋冬


    “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八爷问。


    姚法祖顺手从果篮里摸了个木瓜,往空中抛了抛。“是,但我怎么说起呢?”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只是嘴角的笑容已经消失无踪了。


    “那就从张元隆案说起如何?”八爷在宽大的圈椅中坐下,慢条斯理地用小刀切开一个木瓜。


    “对,张元隆案。”姚法祖单手接住落下的木瓜,又丢回果篮里。“约莫半年前吧,你们那两袖清风的江苏巡抚大人上奏朝廷,以海内尚且缺粮为由,要求禁绝海商贩卖粮食。”


    八爷刮掉木瓜当中黑色的籽粒。“张伯行打击政敌的意图很明显,动机不纯。但有一说一,他这次的考量是有几分道理的。”


    “何止是有道理?皇上的批复可是将他夸了又夸呢!”姚法祖提高了音量,他不安分的手又从果篮里抓出一个小柚子。


    “这又如何戳到咱们姚大将军的肺管子了?”


    “我也是想了好久才想明白的。”姚法祖正色道,“我虽是海上的将军,但有一个道理,与陆上的将军是一样的。八爷觉得,那些驻守在东北雅克萨的、西北乌里雅苏台的,或者青海、或者哈密,他们最大的困境是什么?或者反过来说,他们立足的根本是什么?是朝廷从京城运过去的粮饷吗?”


    “京城太遥远了。从京中调拨粮食,能应急一时,不能持续一世。”拥有丰富战争经验的八爷直接摇头,然后他垂眼思考了两秒,缓缓吐出一口气。“是人。你想说的,军队在边疆立足的根本,是人。就像跟俄国的边境之争,若是所争之地上尽是大清的百姓,那便没有争议之处了。正是两国百姓混居,才有争议。你所言雅克萨、乌里雅苏台、青海,或者哈密,都是地广人稀的所在,军队供应需从邻近省份调取,军队一旦被困,就是孤立无援,所以才额外艰难。”


    “我就知道八爷是看得明白的。”姚法祖拍了拍大腿,“昔日汉唐和明朝都曾北击草原上千里,然而人口和治理没有跟上,军队打胜的土地又只能原模原样地送了回去。是本朝与蒙古联姻,收复其人,才将草原纳入版图。海上也是如此,如果百姓都不来海上,只有军队在外御敌,那即便我百战百胜,也不过一个小号的‘霍去病’罢了。一旦我死了,海洋依旧是黄毛人和倭寇的海洋。”


    “你觉得,禁绝海商贩卖粮食是一个危险的先兆。”八爷终于明白了姚法祖的隐忧,“今日是‘本朝百姓还有饿肚子的,怎么可以将粮食卖给外人’;明日就是‘铁器是利器,不可外流’;后天就轮到铜铁石炭;大后天就轮到药物布匹、金银珠宝、古董字画……到最后,索性一刀禁绝海贸了事。”


    “许是我杞人忧天了吧,但我觉得皇帝的态度很危险。我之前提议带失地农民开垦海岛的折子,一直没有音讯。差不多同时去京的张伯行的折子,就很快被上头夸奖了。我很失落的呀,江苏巡抚是亲生的不假,我们海军衙门难道是外室养的?”姚法祖咧嘴,试图缓解气氛,但那点子笑容里也很快染上了嘲讽的味道。他压低声音轻轻地道:“他想省事。”


    这个“他”,自然是指康熙了。


    姚法祖要朝廷官方组织百姓开发海岛,固然是开疆拓土的长远之策,但如此动作势必会打破旧势力的平衡。海岛上该如何设官府,是县还是府,归哪个省管?仅这些基础的问题就够各家扯皮的了,更不要说港口变化涉及到大量海商的利益。


    另一方面,那些被移走的失地农民,本来是地主家的奴隶和剥削对象,也是有些人锦衣玉食的根本来源,现在被挪去海上了,让地主家的田谁来耕种呢?当地地主和地主们的代言人能有好话?真要推行,那一定是顶着滔天的反对声浪而行了。


    但已经被一废太子和诸子夺嫡搞得心力交瘁的天子,并不想要面对滔天的反对声浪。那他的选择也是显而易见的。


    康熙在海洋策略上的保守再次引发了臣子的不满。上一次是外交大臣纳兰性德,这一次是海军大将姚法祖。


    “我是真想将张元隆的案子翻过来啊!官府对商家的生杀予夺不改改,海商就永远是这幅死样子。如今连我都不敲诈他们了,那些读圣人之言长大的连我都不如。”皮肤黝黑的男人一条腿曲起踩在椅面上,“噶礼不是走哪儿杀哪儿的吗?怎么这次不行了?何和礼的后人不过如此。”


    八爷静静地等小伙伴发泄完,才问:“你找我来究竟是想说什么呢?”


    姚法祖的眼睛定定地望过来。“我本来想说让你使使劲,判张元隆一个无罪。朝廷此前没说禁止海商贩粮,等抓了他害他死了,才改了法条说贩粮违法,那其他商家如何想呢?贩卖什么都有成为张元隆第二的可能,那海商凋敝就是必然的结果。海商凋敝,海军就成了无根之水,成了朝廷眼中没必要的东西,最后将海洋拱手送人。”


    “但是——”


    “但是我现在不想说了,八爷也是做不到的。”


    如果八爷跳出来支持海商,没准会引来好几个皇子反对。背后的动机多是阻止他的声势进一步提升。王朝的内耗,让变革寸步难行。


    屋内的两人都陷入沉默。八爷摸了摸藤编的圈椅扶手,上头好像有了一丝秋夜的凉意。“新政的希望不该跟噶礼那种小人联系在一起,正是对新政抱有厚望,其‘出身’才必须堂堂正正。”八爷长长吐出一口气,“也怪我。若不是我这几年没能给你什么帮助,你也不必出此下策。”


    “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非要论的话,八爷这些年过得惊险,我也没能帮上八爷。”


    他们两个相视一笑,笑容有一份幼年时的影子。


    “你看我家的大丫头如何?”


    “咱们郡主格格自然是千好万好。”姚法祖拍膝盖道。按惯例亲王的女儿封郡主,本朝应该是叫和硕格格的,但姚法祖无拘无束惯了,此时浑叫起来好像也很形象,尤其他很真诚地补充,“样貌、品性、学识都是顶尖的,看出你花了很大的心血。”


    “往孩子身上花些心思是应当的。你家大公子这个岁数就出海到过琉球、琼州,也很了不得。”


    话说到这个地步已经很明显了。


    姚法祖搓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八爷看得上我家孩儿,我们夫妻只有高兴占了个大便宜的。只是往下不知道两个孩子的想法,往上,还有你家老爷子呢。”


    本朝皇孙女不是抚蒙就是嫁给满洲老姓,嫁到汉军旗的真是寥寥无几,可以称得上开先例了。别说什么“八爷和姚法祖亲厚,两家结个亲顺理成章”,以康熙跟曹寅的交情,也没有把公主嫁给曹寅的儿子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