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明真相不是他们的错,不明真相还瞎嚷嚷,就是他们的错了。百姓犯错还可以原谅,但是朝中那些官员呢?他们也是无知小民?”云雯突然道,然后低下头去教儿子,“弘晏以后不能做这样的人。”
弘晏突然被点名,神色有些怔忪。“哦,哦。我不懂的事,我肯定不瞎说。”
云雯继续教儿子。“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此案我们也不是听了张鹏翮的就全信他了,你猜猜阿玛还会找谁核实情况?”
哇,这是虎妈上线了呀。
八爷连忙劝道:“咳,这是不是难了点?弘晏还小呢。”
云雯叹气:“弘晏有些固执,他是聪明的,一眼对的时候会很多。但就是这样,我才担心他先入为主啊。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说得不就是弘晏这样的人吗?”
弘晏一惊,扭头看向云雯,见她眼里只有真实的担忧,才又将头扭过来。后背僵硬地靠着云雯的小腹。“我不知道有什么人,但应该问问张伯行一方的,他的下属之类的。”
“你看,弘晏聪明着呢。”
幕僚先生们发现了八爷家里的第二个天才,也饶有兴趣地围着小阿哥问,他是如何想到的。
弘晏很不耐烦地想翻小白眼,又怕被虎妈训,只能强压着性子说:“阿林和狗蛋打架,我还要听听他们的跟班怎么说呢。如果只听阿林的狗腿子说话,那他们只会说狗蛋推了阿林,让阿林摔跤了。只听狗蛋的跟班说话,那他们就只会说是阿林想抢狗蛋的风筝,不小心才摔跤的。”
阿林和狗蛋,都是家住三怀堂附近的小孩子。弘晏跟他们玩得挺熟。阿林听着像个汉人名字,其实是满语的alin,阿林的阿玛是个佐领呢,阿林身边常跟着奉承他的包衣,因此弘晏称为“狗腿子”。狗蛋小名儿取得贱,但其实长辈在翰林院为官,算是书香门第,同样有翰林院背景的两三个孩子以狗蛋为首。
“哎呀哎呀,阿哥真聪明。”
弘晏不喜欢听这种很有既视感的奉承话。他转身往云雯的椅子背后一躲。“额娘,我困了。我想回去午睡。”
小孩子脸上厌烦的表情太明显,云雯把他从椅子后头挖出来,抱在怀里轻轻哄着:“好——今天就到这里。不问了嗷,先生不问了。”
弘晏靠在她怀里,装模作样地闭上眼睛。他知道额娘是不会放弃教育他“兼听则明”的,快则明天,慢的话三天内,他就能旁观张伯行一方的证词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张伯行有个学生兼下属,叫陈鹏年的,因为什么原因被革职了,现在在京中修书的。是他的可能性最大。
其实弘晏心里对这样的案子没什么兴趣。噶礼倒台或者张伯行倒台,怎么都行吧,两个都不是什么天上有地上无的人才,也跟正义扯不上什么关系。谁对得多一些,谁错得多一些,对结果没影响的。各打五十大板,就是这件事最好的解决办法了,皇帝应该不会改变心意的。其实若不是张伯行是被张鹏翮举荐的,以张鹏翮的地位也不会纠结在这件事上。
但如果额娘坚持的话,他也不是不能抽出时间去听听陈鹏年怎么说。弘晏心里说,她毕竟一番好意,且他已经不是上辈子那个一天得当二十四个时辰花的君王了,花点时间哄家人开心,很值得。
事情的后续发展也确实如弘晏所料。
即便张鹏翮继续以张元隆案要求治张伯行死罪,即便张鹏翮提交的证据确凿无误,刑部和大理寺都批准通过了,但康熙一力保下了张伯行。“不能再引起汉臣的骚乱了。”老皇帝说。只是张伯行到底没有再被重用,而是跟陈鹏年一起去修书了。
轰轰烈烈的“噶礼和张伯行互讦案”落下帷幕,京城众人吃饱了瓜,曲终人散之时留下了一地瓜子皮。但若说有什么未尽的尾巴——
弘晏眯了眯眼睛,直觉告诉他,姚法祖有古怪。
“姐姐觉得这个案子有什么问题吗?”
景君很惊讶,她其实觉得今年弟弟开始变得有趣起来了,能跟自己聊一些大人的话题了。她偶尔也会奇怪,弟弟是不是太聪明了一点?但想到弘晏长到二十个月都不会说话的事迹,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可能四岁的小孩子都是这样的吧,觉得案子很厉害,所以张嘴案子闭嘴案子的。
“我觉得张鹏翮是最接近真相的那个人。”景君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他最客观,查的时间最久也最认真。哎,你知道‘客观’这个词吗?我教你啊,所谓‘客观’,就是像客人一样去看,不是主人家利益相关,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觉得姚法祖掺和进来,奇怪。他是军队的,跟他不相干。”
“姚叔叔啊——”景君替姚法祖辩解,“不是他主动掺和,是张鹏翮主动去问他的,不是吗?”
“唔。”
“哎,你别想了。若姚叔叔真有什么不对,阿玛肯定发现了。”
景君生恨自己乌鸦嘴,因为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八爷就宣布了一个消息:“江南水瘟今年大爆发,我跟皇上请缨去南边走一趟。景君跟我一起去福建。”
景君筷子还戳在嘴里。“啊?”江南水瘟大爆发,有吗?虽然最近报上来是比往年多一些,也没到用大爆发来形容的地步吧。
弘晏眯了眯眼,阿玛有古怪。
第380章 三十岁的秋天
康熙四十九年,景君九岁。
这一年,她第一次离开京城,跟着阿玛沿运河南下。他们在苏州只停留了一天,发现当地的水瘟并不严重后,就继续上船南下。距离江苏不过一日距离的海边,患者陡然增多。除了不少蛔虫病患外,还出现了一年多以前他们在京城见过的那种红色长虫。父女俩就带着太医院和当地防疫所的官员下船换车,查访民间,很快就发现了当地百姓有生食海鲜的习惯。
“寄生虫不耐高温,其实是一种相对好控制的病原体。病从口入,一定要让百姓们养成熟食的习惯。”八爷给防疫所的官员们布置任务,如此说道。
为了达到更好的宣传效果,八爷还专门培养了一窝红色长虫,向百姓展示了它们在螃蟹和贝类身上产卵的过程;又找来一些病患,展示其粪便中打落的活虫。确保用恶心震撼的视觉效果,让老百姓自发宣传其寄生虫病的危害。
从七月到八月,八爷带着闺女一个村一个村地分发打虫药,宣传寄生虫的危害,隔离病人。江南的平原的确富庶,但依旧有贫困的人家,山中的情况则更加糟糕了。语言不通,他们就四处找翻译,实在不行就自己上阵学习。穷山恶水出刁民,虽然有兵丁护卫,景君也是随身带着小匕首的。她从没有带武器这么长时间过。
出行前八爷特意为景君定做了八双便于行走的黑布鞋,直到八双新鞋子全部报废,他们才离开浙江的丘陵,与浙江防疫所的医士和官员告别。防疫所的官员们自觉这两个月的防疫工作做下来已经精疲力尽了——当然成果也是喜人的,一些听劝的地方已经没有水瘟的新病例了——然而,没想到八爷一行还要继续南下。
“八爷真是好体力啊。”浙江防疫所的众人不由感慨,甚至怀疑人生,“还是我们太不注重锻炼了?竟然连小格格都比不过。”
他们不知道的是,景君已经跟八爷练了两年功夫了,呼吸吐纳都和常人有了区别,这才能在如此高强度的跋涉中坚持下来。但八爷同路的还有一些太医院的大夫,他当然不会将人往死里使唤。
情况不紧急的时候,八爷还是很仁慈的。“进了福州城,先休息三日。三日后再去治疫。”福建的水瘟比浙江好一些,再加上民间消息传得很快,“海鲜、河鲜要煮熟了吃,不然肚子里会长虫子”的说法已经传到了临近的福建、江西。现在就差个官方背书了,倒也不必太着急。
于是八爷带着景君,在姚家宅邸中见到了姚法祖和其妻王氏。
相比几年前他进京给景君带礼物时,姚法祖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依旧是黝黑的皮肤,脸上带着大大咧咧的笑。而他的妻子王氏,是一个干练的女子,穿着很有福建当地特色的黑色和花色拼成的花裙子,手上套着三对镶嵌彩色宝石的银手镯,头上簪着新鲜的真花。总之,是个很特别的女人,与京里的夫人小姐都不一样。
“这就是董妹妹生的闺女吗?早就听说水灵,今天才算是见到了。”王氏拉着景君的手,嘴上夸夸夸,手上已经褪了两个最大的银手镯下来,套在景君的小胳膊上。
“南洋宝石,不值什么钱,你戴着玩儿吧。待会儿我给你找一块奇楠沉香为底的红玛瑙串出来,那才是难得的好东西。”王氏张嘴就是豪富的气息。
八爷还在一边帮腔:“不怕啊,不是什么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应该是你姚叔叔抢的海盗的。”
“才不是嘞,是妾身做买卖得来的原料,自家加工的。”王氏说。
“那也不是民脂民膏,你王婶婶是做正经生意的大海商,尽管收下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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