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子阿哥多少是要面子的,于是老四对外就说老十三在养病。嗯,哪怕十三爷的骨结核已经痊愈了,甚至能健步如飞地练几招,对外也是在养病的。不然怎么说呢?老皇帝被儿子扒掉了遮羞布,所以一直当老十三是个透明人?
因为“养病”没有上朝站班的十三爷,听闻四大爷的举动后虽然表达了担忧,但并无惊讶之意。显然四大爷要查亏空,并不是热血上头临时起意。
“银票都备好了吗?”四大爷问。
“王府几乎没修缮,就攒着银票呢。再加上各处庄子、铺子拢一拢,四十万两是有的。”十三爷说。这还只是两家账面上的现银,压箱底的银子、各种珠宝首饰古董字画闲置家具都还没动,由此可见康熙朝皇子的富庶。
而能在如此进项的前提下还把自己家花得没钱的,在园林和王府的土木工程中烧了多少银子也可以想象一二了。
“你之前从国库借了六千两,先抵上。年家父子几人加起来差不多有三万五千两,但他们家乖觉,自个儿会还,我估计最多一万两的缺口。福晋的两个弟弟却是不争气的,就那点官职也敢借到四万两银子!若我不给他们备上,他们没准会来一出‘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田文镜……李卫……”四爷数完了兄弟数姻亲,数完姻亲数门人。他竟是做好了替自己人换全款的准备。
最后,四十万两银子竟然只够给四爷的门下人缓缓欠款的。“不够做人情了啊。”
攘外必先安内。正如十三所说,催债不是一件容易办的差事。这是与所有人为敌,而这所有人中包括“自己人”。四大爷首先需要避免的,就是后院起火,若是他自己的姻亲门客都不还亏空,他又有什么底气去让旁人还呢?他又哪来的人手去帮他追缴欠款呢?
对自己人必须要大方啊。上来就是“你们欠国库的钱,四爷都替你们还了。以后干干净净做官,不要再朝国库伸手了”,十个人里面得有十一个承他的情啊。乖觉的,比如年家,比如福晋,肯定也会主动掏一些银子出来;不乖觉的,或者真没钱的,那至少面上也得“唯四爷马首是瞻”,不在追债大义上给他惹麻烦。
但是仅仅团结自己人是不够的,还得去撬动最难啃的那几块骨头。满洲老姓,王爷贝勒,一个个富得流油,然而也是借债借最狠的。但你要是去讨债吧,人就开始哭他们那为了大清立国而战死沙场的老祖宗,这你要怎么办?
“家里珍珠用斗量,黄金为床玉作马,还说缺钱?!这次必得让他们吐出些肉来!”四大爷一拍桌子。他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为了凑银子本来该好好修缮一番的新府邸也没有修缮,还委屈着女人孩子呢。给自己人还债收买他们的忠心也就罢了,算投资,替什么钮钴禄、佟佳、瓜尔佳还钱算怎么一回事呢?他四大爷是铸币的炉子还是冤大头啊?
“先不说满洲大族,就是亲生的兄弟,也够呛的。”十三爷比出一个大拇指,“这位死了前头福晋后铺子庄子就经营不好了;后来被圈,平白丢了差事和赏赐;又添了好些孩子;最年长的孩子也到了要银子成婚的年纪。进项少出项多的,欠国库这许多,不典卖家产他还不起。”
不用十三爷说,四爷也没指望直郡王能还钱。但偏偏他还是直郡王,联络着一大票满洲勋贵,最后保不齐会有人跳出来说“看看直郡王都欠着国库十几万两银子呢,咱们这几百几千的,还不够人家塞牙缝”。想想都觉得头大。
十三爷竖起两根手指:“太子欠国库的估计得有二十万两。”猜猜太子会不会主动还钱?这简直送分题好吧。只怕在那位爷心里国库就是他的钱袋子。即便现在不是,等他登基了也是。哪怕现在太子对自己能否顺利登基要打一百个问号,面子还是要撑住的好吧!不然党羽们会怎么看他?太子还国库银子了,太子给雍亲王低头了?太子不觉得自己将来能登基了?不管哪一种猜测都是太子不乐意见的。
同样的问题也会出现在其他有资格夺嫡的兄弟身上。没有人想显得自己低四阿哥一头,也没有人想为四阿哥的功绩添砖加瓦,或者说,想故意使坏看他在康熙爷跟前出丑的才是大多数。至于没有夺嫡资格的兄弟……说实话,他们自己也过得紧巴巴的。
“老五、老七可以劝说一二,但其他的……”看看老三修他的风雅园林欠下的二十四万,看看老十不知道买什么古董欠下的十五万,就连以前没看出来生活奢靡的老十二都欠了八万。哦,还有四大爷那怨种亲弟弟老十四,欠九万!是德妃塞给他的私房钱都不够花了吗?!
这已经不仅仅是兄弟们为了看他笑话而死咬着不还钱的问题了,还有一种可能是,他们真的没法在短时间内拿出这么大一笔钱。
相比之下,同样欠了国库十万两的老九还没有那么让四大爷头疼,因为四大爷知道,等到年底北境商行和南洋商行的利润进京,九爷手里会立马拥有足够还清亏空的现银。只要催债就行了,大不了跟老九对骂。
前方困难重重,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四爷先去做了他能做的事情,挨个安抚门人和近亲,写信、吃饭、开会、造势……马上京里就知道,有人主动去户部还钱了,只是大都是跟四爷有从属关系的低级官员。欠款大户们,包括勋贵和黄带子、红带子,一个个还在观望。
四大爷试着从孝懿皇后的香火情出发去游说佟家,却依旧铩羽而归。老狐狸佟国维抠抠索索拿了两千两的银票出来,还好一阵哭穷。
就在这最艰难的时候,八爷带着一双儿女来敲门了。
四大爷自然是将八爷父子父女三人当贵客招待,开了正堂摆了茶水点心。茶水是八爷一向喜爱的小山正种;点心则是以南方贡品为原材料制成的银耳椰浆糕。
八爷靠在黄花梨的官帽椅中,抿了口青瓷茶盏中的红茶,茶香很是浓郁,入口回甘。四哥也是个精致人,一瞬间,八爷脑海中划过曾经的皇贵妃佟佳氏的影子。但下一秒,这一闪而逝的思绪就不见了。
两人就茶具和茶叶客套了两句,十三爷也跟着寒暄。
而后四爷就问道:“八弟是来给户部还钱的吗?”
他自认为这么说很不客气了,不过老八竟然顺着就接了下来。“正是来还钱的。”他靠在椅子里笑,手上还端着茶。只是随着他的话音落地,景君格格落落大方地上前几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丫头真是越来越大气了。四爷心中赞叹一句,经过上回弘晖的事情,他跟景君已经很熟悉了,如今从小姑娘手里接过信封,还顺手揉了一把她脑袋上的小两把头。
信封里是两张银票,各一万两。
“八弟爽快!”四大爷脸上的惊诧一闪而过,转而变成了真心实意的喜悦。不管老八是不是有旁的考虑,只要他能还钱,就能带动其他人,他的差事就能推进。
八爷看着老四满眼都是银子的样子,心道小系统所说的“抄家皇帝”诚不我欺。贪国家银子不还的,在四哥这里都要被记小黑本。唉,老九那家伙还欠了十万两银子的亏空没还呢。
“胤禟最近手头紧,他让我给四哥求情,宽限一二,到了下个月商队回来他就能全补上了。”
八爷这么说完,景君格格就又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信封。这回是北境商行的兑票,五万两的。但其实在场的人心里都明白,这五万两不是老九拿出来的,而是八爷替老九出的。
“还有大哥那边,应该账上确实有缺口的。总不能去动两位大嫂的嫁妆,那样皇家脸上不好看。我送了些银票给惠妃娘娘。”老大又跟老九不同。九爷是八爷的脑残粉,八爷替他还钱,他只会更快地掏钱出来;但老大跟老八的关系已经疏远了,老八说话他也不听劝,只有惠妃娘娘孝道压下去,他才可能还钱。
一带二,老八好大的诚意。且以老八的脾气,他的门人若有还不上的,可能还得他来买单。如此一来老八的经济状况应该就跟他老四差不多了,公账中的银子花得七七八八。相当于用自己一家的银子填了许多家的亏空。若不是他知道老八不是他的下属,他差点要幻视这是老十三了。
“八弟……”四爷是真的感动了,这说是鼎力相助都不为过了吧?
“唉,我也是为了惠妃娘娘和小九。”
跟大公无私的一比,旁的兄弟就越发显得不是东西了。想到老九那个奢侈的奸商,四大爷的嘴角微微下撇。“我就想不明白,他也是正儿八经的理藩院大臣,在藩国属臣跟前人五人六的,怎么家里就修成那副暴发户的样子?”
十三爷轻轻咳了一声。
四大爷闷闷不乐地结束了他对老九的一万句吐槽。
“人有些小缺点,只要不违法不害人,也就随他去吧。”八爷还是那副万事不过心的温柔模样,“四哥大人有大量,抬抬手莫要去唠叨他了。”
四大爷轻嗤一声:“我自讨没趣,去教导他?我宁愿多给侄子侄女讲几句,还能得他们叫我几声‘四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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