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确实不奇怪,甚至还有些同情曹、李两人。“他们两家的情况朕是知道的,从府库中借的银两不全是自家挥霍了,大多还是用在南巡的耗费上。朕不是做事不敢当的人,这件事情还是要声明的。”
康熙都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了,若这还是在康熙盛年锋芒无二的时候,应该是没人敢去摸虎须的。可惜啊,现在是皇子们分到了许多权柄的康熙晚年。于是乎,就又有御史蹦跶出来,说“户部清算今年的收支的时候,发现了好多亏空,但碍于借款的人里面有皇子,所以不敢声张。户部的人不敢说,他是御史他脖子硬,他来说。这亏空不能不理会了,还是得让人补上。”
提到了皇子了,站在大臣们最前面的几个黄带子的当事人齐齐转头看了那名御史一眼。康熙皱起了眉。他也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了。
有人想搞掉曹寅和李煦?不可能,他绝不让步,这两人所在的位置太关键了。没有曹寅和李煦,短时间内帝王的视野将在江南出现一片盲区。
有人要搞皇子?怎么?朕还能因为皇子从国库中借了银子而废掉王爵不成?且先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打定了主意之后,康熙先强硬地保证自己的利益。“曹寅、李煦,留在原职,尽快填补织造亏空,这事朕已经决定了。倒是户部亏空,众卿的看法呢?”
康熙顺着抛出了这个诱饵,朝堂上立刻就热闹了起来。
有年轻的御史捧着灰扑扑的奏折本,激情澎湃地宣讲“清廉”、“为国为民”,欠了国库的钱就是得还上,还不上子子孙孙接着还,而且从此以后不准国库再借钱给大臣了。
有极端的还钱派,自然也有还不起钱的。当即有老臣抖着站满砂砾的黄胡须,泪流满面的表示自己家只有自己一个老头子,依旧无法靠俸禄养活自己,若再追查亏空,他就只有从金水桥上跳下去这一条路了。这老头姓蔡,还真是朝中有名的穷光蛋,蓝色的朝服下面全是打补丁的长衫。
有蔡老头的痛哭流涕,又带动了一批因为朝廷抠门的俸禄而过得苦哈哈的小官。京官京官,说得好听,在天子脚下,机缘比旁人都要多一些,地位也比外地为官的要高上些许。然而京官都挤在这一亩三分地里,上层确实富得流油,底层的小官小吏可就麻烦了。随便干些什么就要遇上比自己官大的,那逢年过节贺礼要不要送?甲是自己上司的上司,乙是隔壁部的现管,丙是自己科举时的座师……一个个打点过来,再富庶的家底都能被掏光。出项多了,但京官的收入可是远远比不上地方官的。地方官还能朝老百姓伸伸手,京官怎么办?就只能靠从国库里借点钱出来过日子了。
几个低级官员,还都是瘦兮兮苦哈哈的那种,在后排哭成一团。站在前排肥头大耳也一个个哭起穷来,到最后,夹在各种哭穷声音里面的几声“那户部没钱了怎么办”、“明年若是遇到要赈灾、修堤,发不出钱怎么办”都显得气息微弱。
最后,康熙爷给出了一句“容后再议”,相当于是给出了一句“拖”字诀,同时也终止濒临崩溃的朝堂秩序。
然而亏空的事情既然已经摆到了台面上,就不会轻易消停下去。接下来还会有人不停地提到国库亏空的问题,不光是因为随着窟窿越来越大,有识之士看不下去了;也因为朝堂争斗的需要,而亏空是个非常好用的靶子和鱼钩。
八爷下朝回到家中,就令王府长史靳治豫取来账本,查看自家从国库中借的银两款项。“我若是没记错的话,是总共借了两万两白银的。”
云雯对照着账本细细查了一回:“确实是两万两。”她查完,又主动将账本传递给几位幕僚先生。
他们家最初将这笔银子划入到了皇帝给儿子的赏赐那一册当中去了,这册算是八爷家的私房账本,幕僚先生是不方便看的,这才有了云雯先查账的举动。哪怕是云雯主动递出了账本,两位幕僚先生都是持有一种很恭敬的态度,只是礼貌性地扫了一眼。
跟在父母身边的景君很是奇怪。“阿玛,咱们家缺钱吗?怎么还要从国库里借银子呢?”景君格格想着自己私房中那些随便一件就价值上千上万的好物件,怎么也接受不了阿玛已经到了借钱度日的时候。“若是家里缺钱了,将我那些‘玩意儿’卖掉吧。金子银子我不能吃不能穿,不如孝敬父母。”
真不愧是他的小棉袄啊。八爷感动地抱起大闺女,让她坐在自己的膝头。“阿玛哪里就缺钱了?这些年家中只有结余、没有亏损的。虽然修园子用掉了十几万两银子,但也只是花了些积蓄罢了。”
“那——借款——”小丫头拖长了声音,双眼灼灼地盯着八爷,大有一副他若是打肿脸充胖子就会被聪明的景君小格格揭穿的架势。
“你阿玛我只是随大流罢了。”八爷叹了一口气,“你叔伯几个都分到了园子,为了在你皇玛法跟前讨巧,各个说等园子修好了,就请他老人家去吃饭。虽然你皇玛法没有应承,但为了可能的接驾的排场,各家都铆足了劲儿往园子里砸银子的。咱们家修了十几万两,已经算节省的了。你想想你九叔那的珊瑚王,再想想你三伯种的百种兰花,还有你十二叔移栽的百年老佛树,哪个是几千两能够下得来的?”
“哦哦,咱们家修园子已经很节省了,所以阿玛去借了银子。”景君嘟起小嘴,一副没有被说服的样子。
八爷刮了刮爱操心的小闺女的鼻子。“他们都从国库里借了钱,就咱们家不借,不就显出咱们家不同来了吗?旁人会觉得,大家都拿国库的,只有你不拿,是不是你想显得自己格外清廉,好在皇帝面前邀功,顺便弹劾大家贪婪奢侈以显示出你的高风亮节。不跟着自污些许,是会被攻击的啊。阿玛现在忙着带你们两个不省心的小家伙,可没有时间跟他们玩这些‘是不是自己人’的游戏。”
景君听懂了:“如今既然被人弹劾了,那做好还钱的准备就是了。但是出头的椽子先烂,咱家不好第一个还钱的。万一皇玛法对人说‘定王都还钱了,你们凭什么不还,难道比定王还高贵吗’,成了逼人还钱的借口,那可是要被记恨上的。”
这个时候,云雯已经数出了两万两的银票,装到了一个蓝色的信封里。她装了银票的信封递给八爷,同时嘴里说:“若是皇上有要找回亏空的意思,即便是被人记恨,早些还也值得。”
景君被额娘点了灵光:“因为皇玛法会记得早还钱之人的好,那旁人记恨也没什么,比不上皇玛法的看重。”
弘晏今天倒是特别乖巧的样子,没有插嘴姐姐和父母之间的话。他也许是觉得家里人的应对方式他挺满意的,也许是不想在“傻乎乎”的天才姐姐跟前暴露自己的不同,但总归,他在这个全家人讨论的场合里闭嘴装深沉。
还是事后八爷找了他,问他的想法。
弘晏这才说了自己打的真实想法:“朝国库借银子这事太荒谬了,任何有识之君都不会允许官员朝国库下手的,以贪污罪论处都是轻的,何况光明正大地说‘借银子’,实则压根没打算还呢?我的祖父……玛法,是一位昏君吗?”
八爷能怎么说呢?只能在孩子面前替当爷爷的挽回尊严。“你皇玛法应该是一位明君,他八岁登基,斗权臣、开文教、削三藩、收琉球,内兴水利农桑,外拒强敌叛匪,功绩赫赫,民间称颂。只是如今年龄增长,对待老臣越发宽容起来,倒是纵得有些人成了蛀虫了。”
“连本意清廉的臣子,都害怕不合群而不得不跟着从国库中借银子。这不是有些人成蛀虫的问题,是这个朝廷上下都是蛀虫了。蛀虫的声势已经超过了清官的声势,若是不能扭转这个局面,王朝的衰败就在眼前了。”弘晏说。
说到家国大事上,这个孩子比景君看得还要清楚啊。
“孩子,你说得对。那我要不要为了大义拼搏一把,做那个不被蛀虫声势压倒的勇士呢?”
“阿玛还是算了吧。”弘晏移开了视线,好像有些淡淡的嫌弃,“阿玛将那两万两还了,就很有勇气了。”
第376章 二十九岁的冬天
若是将府库亏空这件事比作大清这片海面上又起的风浪,八爷的应对就像是一艘稳稳当当延续着自身既有速度和轨迹的大船,以一种从容不迫的姿态应对着狂风暴雨,与那一众如临大敌或如丧考妣的小舢板形成鲜明对比。但有人既不是大船也不是舢板,而是仿佛闻到了腥味的鲨鱼一般迫不及待地朝着风暴的中心急游而去。
四阿哥雍亲王主动请缨,揽下了追缴府库亏空的任务。当他在朝堂上向众人投出严肃的眼神时,那一刻,在许多人的心里,四王爷就是一条露出森森巨齿的大白鲨。
“这可是件得罪人的差事。”雍亲王回到府邸书房后,一直就呆在那儿的老十三如此评说道。
这位曾经康熙面前的宠儿如今已经不上朝站班了。刚废太子那段时间十三在圈禁自不必说,然而太子都复立当偶人许久了,老十三依旧没有获得任何差事。逢年过节兄弟们一道去给皇帝老爹请安的时候,康熙朝他点点头;再就是亲妹妹十公主生产的时候,康熙让老十三好生关照公主,除了这两桩事外,皇帝像是没有他这个儿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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