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老八这么大的人情,四大爷看熊孩子弘晏都是眉清目秀一小金童了,更何况是全程站得稳稳当当的景君格格呢?大人说话的时候,她就站在阿玛的椅子边上,没有摇晃身体,也没有东摸摸西蹭蹭,这份定力,在这个岁数的孩子身上属实罕见。


    “景丫头知道银票是什么吗?”四爷逗景君道,“知道两万两是多少钱吗?”


    这种基础问题,难得倒道光皇帝,可难不倒景君格格。“阿玛和硕亲王,一年俸禄就是一万两,另有禄米一万斛。”


    “啊呀,那两万两就是你们家两年的收入了。接下来要过得紧巴巴的了。你舍得吗?”


    景君小手指指点点:“四伯不要骗小孩了。第一,我们家还有田庄铺子,每年宫里也有赏赐,不会饿死。谁家又是只靠俸禄过日子的?第二,这两万两,是借的,本就不是我们家的啊!”


    “好!”十三爷替小丫头鼓掌。


    四爷也手拍大腿,满脸笑容。“好一句‘本就不是我的’!朝中有些人,看得还不如景君一个小孩子明白呢。从国库拿了钱,便以为是自家的了。现在让他们吐出来,一个个跟割肉似的。”


    但这就是人性,而能克服人性的,才尤为可贵。四爷把小景君抱在膝上,问她有没有想吃的糕点,由着她点单,又极力请她留下来吃午饭。


    “等用完午膳,让弘晖哥哥陪你挑一套瓷器去。你上回不是喜欢弘晖那个霁红色的笔洗吗?这回又有一批瓷器送来,裂片的不裂片的都有,好几种颜色。且这会儿外头风大,路上吹着你,等午后风小一些再走吧。”


    如今已经快入冬了,沙尘暴虽然已经过去,但天空依旧是脏兮兮的,脏,且冷,是北京城很难看的光景。各家的孩子都鲜少出门的,怕见风,或是吸入了什么脏东西。如八爷这样带着两个孩子走动的实在少见。


    景君再次展现了她良好的家教,在新瓷器的诱惑之下,她没有满口应下,而是转头去看八爷。


    八爷颔首,他帮了老四一个大忙,拿他一些好瓷器不算什么。老四名下有两处瓷器窑的,产的纯色青瓷很是绝品。


    景君这才喜笑颜开,甜甜地喊了一句:“谢谢四伯。”


    在景君跟四大爷互动的时候,弘晏则是被十三爷抱在榻上。十三爷曾经研究过一段时间的河工,动手能力很强,平日里也给自己的几个孩子做鲁班锁和七巧板玩。弘晏周围就堆了几个立体的七巧板,中间还有机关连着,可以转动关节,变成各种鸟兽虫鱼和文字器物的样子。


    弘晏虽然已经在八爷跟前暴露了自己是个假小孩的事实,但他好像对这些玩具还挺感兴趣的。拿起一个研究了两下,就把其中一个的转动关节给掰了下来——弘晏的手劲是真的大——等研究清楚了里面的构造,他就丢下了这个,转而去祸祸下一个。


    从外在表现来说,就仿佛普通的熊孩子一个。


    他成功地迷惑了对他了解不深的四阿哥。等八爷一行离开后,老四还跟老十三说:“弘晏话少好像是真的,我记得景君在弘晏这个岁数的时候,说话背诗已经像个成人一样了。”


    十三爷:“皇上说弘晏聪明,总是有他聪明的地方的。我看他拆鲁班锁就很有章法。”


    四爷被说服了:“这倒也是。八弟和八弟妹都是灵秀人物,他家教又好,怎么会养出愚钝的孩子呢?”


    若这番话让弘晏知道,这小魔星肯定会翻白眼。“四伯你先担心一下自家孩子吧。”弘晏不愚钝,弘晏反过来觉得弘晖不够聪明。


    弘晖带着景君在那儿挑瓷器的时候,弘晏就在一旁光明正大地听壁角。


    “额娘最近愁得吃不下饭。”弘晖说,“原本她只担心两个舅舅欠下的亏空,凑一凑也不是不能解决。但没想到阿玛揽了追缴亏空的差事,得罪了许多人,唉。你是不知道,前一阵,家里都是上门求情的人。额娘光是把她们挡回去就精疲力尽了,就这还要被人在背后骂。”


    弘晏听到这里就皱了皱眉头。


    他家姐姐是朵小解语花,只缓缓地安慰堂哥:“夫妻一体,四婶肯定是支持四伯,才做这些的。弘晖哥哥也得支持四婶才是。”


    “我就是心疼额娘,唉。”


    弘晏连忙低下头去,免得他翻白眼的时候被人看到。如果这是他自家弟弟,他一个巴掌就上去了。“心疼有屁用,你倒是挡在你娘面前将那些人赶走啊。别说什么十多岁的男孩跟太太夫人说话不体面,皇家……皇家人要什么脸面?脸面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且大清是家天下。这些人欠国库的银子,就是欠爱新觉罗家的银子。搞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国库空了亡国的时候,那些什么大臣勋贵还能改换门庭,姓爱新觉罗的可是有被斩草除根的风险啊!没看到我爹一个夺嫡竞争对手都大出血帮忙了吗?怎么你这个老四亲儿子还一副‘我爹不该揽这个麻烦事’的样子呢?”


    弘晏在心里骂骂咧咧了两个时辰,等回到家里,他已经没什么想吐槽的欲望了。尊贵之人的话,向来是不说两遍的,哪怕第一遍没有说出口。


    变得心平气和的弘晏很客观地跟八爷评价一整件事情。“雍亲王是个当太子的有力人选。他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他已经封亲王,门人势力已经稳固,再结交更多的臣子难免有结党的嫌疑,会引起上头的不满。那此时接一些得罪人的差事也无伤大雅,反正他能罩住自己人,还能借此规训他们的操守,拿捏他们的把柄,收获他们的感激。他选择追缴国库亏空一事,既是向下立威,也是向上表明志向。他是能干实事的,他是知道自家天下利益所系的,皇帝看到这一条,就有可能选他。相比这些好处,得罪一些人完全值得。


    “他的行为很正常,不正常的是阿玛。作为同样的和硕亲王,夺嫡备选,你应该阻挠他,而不是花了许多银子替他人凑功劳。”


    八爷在弘晏的脑袋瓜上弹了一下。“但你也说过,国库安全是大义所在。只有大清在,才有我们家的荣华富贵,大清不在了,你我的黄带子不过是一条破布。追回欠款也是我心里愿意的事,怎么能算是给他人凑功劳呢?”


    “但是没人念你的好……”


    “弘晏,争权为了治国,还是治国为了争权?”


    弘晏愣了愣。


    “夺嫡,岂是如此不便之物?”若是为了夺嫡,就要把国家敲骨吸髓,遗祸百年,那这个嫡,不夺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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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岂是如此不便之物”,这个梗真好玩。


    第377章 临时加章


    弘晏梦到了小时候。


    不是这辈子,而是上辈子。冷宫里有一片很茂盛的杂草地,母亲和姨姨们会在上面种芜菁。他饿得受不了的时候,就会自己去拔这种萝卜似的块根,擦擦泥土,就生的啃下去。芜菁没什么味道,吃在嘴里更多的是泥土的腥味。


    其实冷宫的看守并不严密,宫墙的许多地方都有狗洞,钻几个口就能跑到宫外。但外面更加危险,且也没有比芜菁更好吃的食物了。


    母亲很瘦,脸上有皱纹,衰老得不像是她这个年纪的人。据说是生他的时候落下了病,才憔悴至此,乃至于失了宠。冬天天冷的时候,她才会主动抱着他,用微不足道的体温给他取暖。


    “你不要急,你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的。出去了,要做个好人。”母亲的声音依旧是年轻女子的声音,若是不看脸,可以称得上如黄鹂般动听。但若是与她异常衰老的面孔放在一起,就堪称惊悚了。


    但小小的孩子不知道惊悚。“什么是好人?”


    “好人就是……达则兼济天下吧。”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冷宫里的芜菁苗上落下了雪花。


    ……


    太久远了,这样的记忆太久远了。他此后的人生太过于波澜壮阔,太过于惊险刺激,太过于权势登极:


    十岁,他坐着一辆破车前往蛮夷叩边最严重的北郡就藩,身边只有不到十人的奴仆和一名老眼昏花的“相国”。一路上袭杀不断,好在只是些流寇土匪,不是有意杀他的政敌。事实上,那时落魄的他还没有什么政敌。但饶是如此,他也是提着小剑一路杀到封地的,抵达那天,两侧剑锋都已经砍卷了口子。


    十三岁,他带着三十人的骑兵队第一次打赢了与蛮夷的遭遇战。同年冬天,他第一次在冬天守住了他小小的破败的“国都”,没有让蛮夷进出无阻地打草谷。


    此后的他每年都在征战,赢了就吃蛮夷的牛羊,输了就啃芜菁。他在北地也种了芜菁,这次是带着他的军队一起种的,当然,种的也不止芜菁,还有杂七杂八蛮夷看不懂的埋在地里藏在山上的粮食。他大多数时候都是胜利的,但也不是没有惨败过,但他都顺利地活了下来。治下逐渐富庶起来,军队也日渐强盛。他逐渐被人称为“北地屏障”,声名鹊起。


    他开始拜访民间有名的贤人,请他们出山帮自己治理属地。他遇到了一生的良佐,也遭遇过欺世盗名之辈。他开始跟豪强博弈,狠起来的时候也曾灭人三族。也是在这个时候,他开始遭遇越来越频繁的暗杀和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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