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还没开始投票呢,老八劈手抢过礼品盒子看都不看一把火烧了。


    直郡王气得心肝儿疼。早知道就选个旁的弟弟了。他算是看明白了,老八脑后长反骨,越大越跟他相克。但现在大家都站在老爷子跟前,也没时间串联了。不通气的后果就是大家各投各的,票数分散,站队也就分散了,再拧不起一股绳了。


    四贝勒看看身后一脸无措的官员们,再看看步伐淡定回到队列中的老八。他甚至还有闲心将那封奏折折好,和颜悦色地放到传旨太监的托盘里,就好像他是在呈递请安折子似的。


    无欲则刚啊,这种人要怎么攻击呢?


    但他真的这么放得下吗?四贝勒垂眼,明明这个弟弟对于当今的种种朝政,也多有看不惯的地方的。他现在就怕老八跑过来,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说,他的种种梦想,就交托给四哥了。那他不一定能控制住脸上内疚的表情。


    不过老八的行为给了一些人示范,夺嫡边缘人老五和老七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起挪动了不安分的小脚脚。他们本来还有些留恋的,但功绩如老八都这般能放下,他们又——


    “说完了,说完了就开始投票吧。”康熙飞快地说。


    他确实是想要看朝臣们投票复立太子,但皇子们一个个谦让起来,自称“不宜为君”,最后候选人就剩了个太子,他这场“公投”也就彻底成笑话了。必须在第二个愣头青出现前启动流程。


    老五、老七:哎皇阿玛您不讲武德。


    康熙眼睛一瞪。“快投,不许交头接耳。朕问民意,是让你们凭本心作答,不是让你们威逼利诱、相互结党的。”


    大臣们挨个儿走进用帷帐临时围起来的隔间,在里面投完票后又鱼贯而出。然后就是紧张刺激的唱票环节,由宫中不识字的小太监照着符号统计票数,每张票在唱票环节都要展开给众人看。有一些空白的,或者写了数字以外内容的票,就作废了。


    时间仿佛变得很慢。


    代表着皇阿哥的数字后面,“正”字序列不断变长,每添上一笔,都让人的呼吸在刀剑上滚过一圈。


    还是有人投八爷,但着实不多了,区区七、八个正字,在一众兄弟中实在不起眼。当然,相比于小十五、小十六这种个位数得票的还是要多不少,且依旧超过了老五、老七、老九几个,跟在四贝勒的一百二十多票之后。前三甲属于老三、老十二和老十。三贝勒以接近四百八十票的票数位居第一,紧跟其后的就是老十二的四百五十票。以十二阿哥胤裪的资历来说能压倒哥哥们直追排行最高的老三,实在是令人惊讶。他获得的这些票数,自然少不了马齐那群人的大力贡献,但刚刚被八爷一脚踢出来的直王下属也贡献了不少。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十二阿哥是取代了原主在原本历史中的位置,被诸多满洲贵族选中成为利益代言人了。八爷想到原主在这场“储位公投”后的遭遇,忍不住对替代了自己悲剧位置的十二阿哥产生了些许同情。但转念一想,当利益代言人这种事情,一个巴掌拍不响的。原主是愿意的,就像十二阿哥也是愿意的一样。


    与榜首的三贝勒和紧跟其后的黑马十二阿哥相比,拍在第三的胤俄还不到两百票,就显得不起眼了。


    而康熙暗中想要的太子,只有三十多票,甚至没打过自请出局的老八。


    随着最后一张票唱完,尘埃落定。三贝勒一党的文人墨客的脸上已经流露出了笑容。女儿给老三当了庶福晋的翰林院侍读学士喜上眉梢,就差跟旁边的人来个弹冠相庆了。而老三的正牌老丈人鄂伦岱则老神在在,目光死死盯着皇帝。康熙差点气结,佟佳·鄂伦岱是他亲表弟,他包容了鄂伦岱的臭脾气这么多年,但了老了,人投资自家女婿去了。康熙那个恨啊,就恨自己当年为什么想不开给老三娶了佟家女。


    天地良心,当时的老三,可算是最最无害的皇子之一了,被太子欺负也只能忍气吞声,谁能想到今日?而这一切的变化,也不过是在废太子之后的短短半年之内。


    康熙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黑,像是打翻了染料缸似的。就在八贝勒竖起浑身汗毛,以为老爷子要狠狠咒骂老十二“贱婢所出”的时候——


    “老三福晋善妒跋扈,嫡子出生前不让老三纳妾,嫡子出生后更是牝鸡司晨。老三畏惧妻族权势,不敢管教其妻。这种惧内无德鼠辈,也配为君吗?!”


    嗯?嗯嗯嗯?八贝勒抬头看向愤怒得脸上都红里发黑的皇帝,直呼这跟剧本不一样啊。难道不应该是皇帝看不惯出身低微又卖力结交群臣的圆滑皇子,揪住人的出身一通怼吗?就算原历史上长袖善舞的老八被他这个外来客取代了,这不是又顶上来一个老十二吗?怎么康熙放着十二不怼,抓着老三福晋开喷啊?


    老三福晋,那不是皇帝老爹最心疼的佟家的闺女吗?三福晋的玛法,还是战死沙场的佟国纲呢!


    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诸位公投”的小系统,也很懵逼。“所以,康熙就是想怼票数最高的那个,对吗?哪怕票数最高的是他还挺喜欢的老三?”


    八贝勒闭了闭眼:“票数最高的只能是皇帝属意的那个。若不是皇帝属意的那个,即便是他最宝贝的太子,该被贬进泥里去的还是该被贬到泥里去的。”


    他听着康熙对着三福晋破口大骂,从不做针线到送给荣妃的礼物怠慢,再到老三跟人说话的时候插嘴,桩桩件件都是错。八爷突然就难受了起来。三福晋和三贝勒这回儿有多难受啊,这种难受,在另一条时间线上,是原主和他的八福晋承受的。


    原来,不是因为原主出身低才要承受这种难受。出身显赫如三福晋,又如何呢?


    第359章 二十八岁的春天


    倒春寒了。


    众人从乾清门出来的时候,阴云遮住了太阳。同时带来的降温,仿佛让人又回到了冬日。皇帝食言了。他把得票最高的三贝勒骂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又以“为免后宫干政的祸事”为由,拒绝让三贝勒成为太子,然后,皇帝宣布退朝。


    “公投储位”的闹剧草草落下帷幕,徒留众人忐忑有惶恐地挤挨在一起,三五成群,窃窃私语。


    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这时候,在场还显得淡定的人,就格外扎眼了。有那眼尖的,已经围上了纳兰性德。“纳兰大人。”几名三品官员飞快作揖,动作间竟然连礼数都不周全了,可见他们有多惊慌。“纳兰大人投了哪位皇子?”为什么这会儿像是一点都不害怕的样子。难道那几张空白票里就有一张是纳兰性德的?


    纳兰性德闭嘴不说话,只笑笑指向李光地。


    让你李光地使坏,这传声筒的任务你是跑不掉的。


    李光地这老狐狸自然不会留把柄,他一脸无辜地望向那些朝自己奔来的臣子。哦,慌不择路的大多是老三的党羽呢。其中不少人都帮陈梦雷弹劾过他李光地。


    李光地压低声音:“皇上只说不让直郡王参选,可没说不让废太子参选,老夫以为这是暗示,就投了这个数。”他用手比了个“二”。“老夫也不知道对不对,圣意难测啊。”


    看着如丧考妣的三贝勒一党,李光地还要绿茶地补上一句。“三贝勒与二阿哥交好,几次为二阿哥鸣不平,老夫还以为你们会有不少人举荐二阿哥呢,还担心会不会因此被皇上责骂呢。步了那几名御史的后尘可如何是好?如今侥幸没有被圣上责怪,老夫才松了一口气。”


    不像你们啊,跟着的主子出局了,被骂无德惧内了,你们快吓死了吧。从天堂到地狱,不过如此吧?


    李光地维持着无懈可击的无辜表情,低调地离开了皇宫。


    且不说李光地一番茶艺表演,一头让康熙吃了哑巴亏,一头又按灭了老对头陈梦雷一飞冲天的可能性。就说四大爷回到府中,见到幕僚们的第一句话就是:“尔等误我啊。八弟自请出局,倒让我枉做小人了。”


    幕僚们连忙上前询问今日“储位公投”的结果。待听得票数,细细一算,才发现即便八贝勒真有直郡王的支持,票数也未必能超过老三。


    “这是好事啊。三贝勒已经被皇上金口玉言定为‘惧内无德’,一半已经出局了,正映证了我们之前的猜测,皇上此局乃是陷阱,得票高者没有好果子吃。如今还没有犯错的皇子中,以四爷您居长了。偏生您票数不多,便是皇帝还要接着疑心,也有十阿哥、十二阿哥两位抵在前头。但这两位阿哥都没有实打实的功绩,旁人的支持是空中楼阁,并不稳当。论实力与四爷您相当的八贝勒,又已经自请出局。只要能坚持这种局面,上孝顺皇帝,下友爱兄弟,四爷赢面很大。暂时不必做小人之举,随本心照顾兄弟情谊就行了。”


    幕僚们没说的是,八贝勒也不是泛泛之辈。他很大可能是得知了直郡王想组织人手给他投票的消息,同时也揣摩对了皇帝的心思,这才釜底抽薪,在投票开始前自请出局。如果不是四爷祸水东引,给了八贝勒“可能自己票数要第一”的压力,这位实力派未必会有“自请出局”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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