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世上有后悔药能让人回到过去,他们还是会极力劝说四爷将直郡王这盆祸水引向八贝勒,甚至是更加卖力地促成这件事。


    四爷亦是沉默了,他长叹一声,转而问道:“太子真的要复立吗?”


    “看皇上的反应,怕是觉得此事牵扯到了他帝王的权威,哪怕朝议沸腾也要促成此事。皇上御极四十多年,朝中众臣哪个不是他亲手提拔上来的?晓之以利动之以情,各个击破,万岁爷真愿意去做,难道会有做不成的事吗?”


    “那复立后的太子,可以顺利登基吗?”


    “若是太子顺从,兴许可以。但只要稍稍有风吹草动——经过废立的傀儡太子,可比襁褓以来的太子脆弱多了。”


    四爷又是叹了口气:“路很长啊。”


    春季的北京忽冷忽热,四贝勒得了风寒,烧了两日,第三日起总有些咳嗽。


    京里好像突然流行起了风寒,不光是四贝勒,裕亲王也病倒了,纳兰性德的风寒症状也不轻。八贝勒接到了纳兰家的帖子,还是纳兰性德的夫人沈氏写来的,求他来给性德开一剂药。


    到底是故人,八爷收拾收拾小药箱,跨进了渌水亭。渌水亭里的风光好像更好了,与受天气影响的人类不同,湖边的两颗樱花树依旧将外界识别为春天,开了大片大片粉色的花云。卧房边上的白玉兰落了一地的花瓣,芬芳扑鼻。


    纳兰性德穿着常服坐在被窝里,身上被沈氏强行披了一件厚披风。他额头上缠着额带,脸色因为低烧而微微泛红。


    八贝勒给他把了脉,发觉他的症状并没有信上说的那么严重,低烧都快退下去了。就照着如今喝的柴胡汤,没两天就能好。


    “家中女眷大惊小怪,咳咳,惊扰到八爷了。”纳兰性德笑得一贯温和,带着文人所特有的书卷气息,这种气质,即便他已经领兵许多年已经难以消退。“我本说不必请八爷的——”


    “性德公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八贝勒打断了性德没说完的客套。


    纳兰性德依旧是温和地笑道:“八爷那天在朝上的应对真好。八爷有把握府上大阿哥是天才吗?”


    八贝勒:“啊?”


    “我听说八爷府上的大格格有神童之名,一母同胞的兄弟,想来也不差吧?还未满周岁就显现出聪慧了吗?八爷如今唯一的短板就是后继无人,待过几年,大阿哥长成,才华难掩,那如今桎梏消退,又避开了皇上最紧张的数年。真是好算计啊。”


    八贝勒人都傻了,他想想家里那只只有干饭超凶的幼崽,不会说话不喜欢跟大人互动,这是天才该有的样子吗?


    “性德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他苦笑道,“如景君这般的神童,一家能遇上一个便是烧了高香了,哪能指望各个是神童。我家那个大阿哥,将来能是个正常孩子我就心满意足了。如今可真没有什么神童的样子,开口说话比寻常孩童还要晚一些。”


    纳兰性德:“啊。”


    八贝勒点头,再次确认道:“正是如此。”


    性德干巴巴地安慰道:“无事,八福晋的年纪说大也不大,还能再生。”


    八贝勒反应过来刚刚纳兰性德的那番话有些越界了,他“噌”的一下站起来,不可思议地看着纳兰性德。“性德,你……你不是皇帝纯臣吗?你——”


    纳兰性德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唉,八爷就当今日没听过我这番话。我不会做什么的。”


    “我……我放心你才有鬼。”八贝勒气急,但声音压得很低,“你可真是明珠的儿子啊。”


    纳兰性德继续尴尬地摸鼻子。“我只是单纯欣赏八爷罢了。”


    “屁!”八贝勒突然灵光一现,他咬牙切齿,“你就是觉得,只有我才会支持你那个通交西洋,设立海军的计划罢了。”


    性德叹气:“八爷,这是百年大计啊。”


    “我不当皇帝,也会跟你一道致力于此事。何必……”


    “八爷如今,能推动海军?”


    “姚法祖不是吗?”


    “自五台山案起,姚法祖再没动过了。”纳兰性德冷静地说,“八爷放心,我不会干涉你的韬光养晦。最次最次,失败了也要保留八爷这颗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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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废太子到储位公投这段大体写完了,后面就是皇帝一力推动的太子复立。


    希望我对这段惊心动魄的九龙夺嫡大戏的理解、想象和重构能让大家满意。受本人水平和时间所限,文中诸多用语粗糙之处,还请包涵指正。


    第360章 二十八岁的春末


    在纳兰性德那儿遭受了一波暴击,八贝勒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府邸。不得不说,纳兰性德的言论确实有些扣响他的心门,系统所言的千年未有之变局,以及为了应对变局而行的开眼界之举,是无法和四哥言说的。


    无论说自己是重活一世,亦或者能知三百年后事,都显得过于荒诞。他们兄弟学着儒家经典长大的,私底下是奉道士还是信喇嘛不论,国家大事上绝对会秉持着“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的。正因为彼此太过了解,才知道不可行。


    然而围观了康熙一路走来的困境,八爷也深知即便是皇帝本人,也不是能够做成所有想做的事的。


    时值春季,八爷府正院里的紫藤萝已经长出了花骨朵,许是因为近两天降温的影响,这些个花苞都显得有些暗淡,在虬曲的花藤上耷拉着脑袋,不是往年阳光下如瀑布般闪闪发亮的样子。


    应该是算准了他回家的时间,云雯已经让人摆了午膳。景君一身玫瑰紫色回字纹的小旗袍,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打了络子。她是不喜欢女红的,虽然能在络子上打出栩栩如生的“四君子”,眉心却似有似无地皱在一起。


    “若是不喜欢,不学这些个也不碍事。”八贝勒见了就说。


    景君抬头,瞬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甜甜叫了声“阿玛”,便将手里的络子抛了开去。一旁的嬷嬷连忙心疼地将那打到一半的络子收好,这长着不规则竹节和菊花的络子,可不是外头烂大街的普通花样儿。


    云雯叹气:“爷就惯着她吧,若是在阿钮身上也这般,这府邸破败指日可待了。”


    八贝勒就笑着去哄福晋:“女红不过是锦上添花的技能,但做人必定是得学的,读书也必得是好好读的。”


    景君也讨好着笑道:“这套花样子我已经学会了,这条颜色不好,再续下去也没什么意思,等额娘生辰,我给您打条好的。”


    云雯捏了捏女儿的小脸。


    一家人开饭。他们府里吃饭在一众王公贵族间算节省的,并没有什么一碗菜只能动几筷子的破规矩。今儿桌上有一道野菜拌花生,被三人分了个干净。这大约是富贵人家的通病,大鱼大肉已经腻味了,反而喜好吃这些个“新鲜食材”。


    等到一顿便餐吃完,夫妻之间、亲子之间一边慢悠悠喝汤一边唠嗑。大部分盘子撤了下去,热气腾腾的辅食从小蒸笼里起出来,就到了还没满周岁的八爷府大阿哥吃饭了。


    今儿的辅食是虾肉泥蒸蛋,金灿灿的“duang”、“duang”的蒸鸡蛋上,还铺了几片小小的软烂的茄子。阿钮左手反拿着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往自己嘴里塞吃的,无论是蛋也好、虾肉泥也罢,他都不挑剔。他的勺子使得很稳当,一路到最后,除了从嘴角漏出来的汁水和蒸蛋,竟没有旁的洒落的。


    小儿子吃饭不让人操心,当父母的也没有围观他的癖好。八爷更多的注意力还是在媳妇和闺女身上。


    “景君今天这个颜色穿得有些暗了。你们去三哥府上了?”


    云雯端庄地从丫鬟手中接过银耳羹,缓缓搅动:“三嫂病得起不来身,总不好穿得喜气洋洋地过去。”


    八爷沉默了,热腾腾的鱼汤都不香了。“三嫂……可真是无妄之灾。”


    被皇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痛骂,对一向好面子的三福晋来说,恐怕就像是天塌了一样吧。尊贵的佟家长房嫡出姑奶奶就没受过这种委屈。但偏偏给她这份委屈的,是主掌人间富贵和前途的皇帝本人,那真是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


    “三嫂此前,挺得意的,四处走动。”云雯说,“然看她如今这样,又觉得她可怜。”


    八爷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男女有别,他正常情况下是不会打听不熟悉的嫂嫂的情状细节的。但他也不过犹豫了一秒,就开口问道:“三嫂如何?风寒可严重?”


    云雯:“整张脸都消减下去了,吃东西总是吐。”


    “三婶是心病多一些。”景君补充道,“我们进去看她的时候,她连场面话都没说,就差把‘没脸活了’四个字写脸上。”


    云雯瞪了女儿一眼,看她双手捂住嘴巴,才继续道:“不过三爷这回表现得挺有担当,一直守在边上劝三福晋喝药,又请了两个太医来看。”


    “三伯也是要脸面的人,他若此时丢下三婶,让她去了,那就成了‘杀妻求富贵’的小人了。他门下多是讲仁义的文人,会怎么想他?且佟家又会怎么想他?皇玛法就会转念觉得他好了吗?”景君丫头托着下巴叹气,“唉唉,这可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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