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郡王连拍大腿:“正是这样,既然自个儿没戏了,当然要找个跟咱关系好的坐上去。老三是万万不能的,你我都知道他小心眼。”


    四大爷眯着眼睛点头,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是了是了。”


    “那四弟属意哪个呢?最近老十二的风吹得很旺啊。”


    “十二弟刚刚得势,自然是你好我好的样子。倒是八弟显赫很久了,依旧是好脾气。日久见人心,让我选,肯定是选八弟的。”


    直郡王皱了皱鼻子,有些嫌弃:“哦,老八啊。他确实好脾气,就是太胆小了些。”不过转眼直郡王就说服了自己:“但他确实是个对兄弟都不错的好脾气。”


    夜深了,京中的酒家依旧灯火通明。最近这段时间,宵禁像是失效了一般,各处联络、宴饮,就没有停歇的时候,连带着京城的夜晚都凭空繁荣起来。四大爷站在酒楼门口,看着直郡王的随从将已经半醺的直郡王扶上马车。


    他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约莫是到了居民区了,四周的灯光已经没有方才那么明亮了。他抬头,看着空中开始缺损的月亮,心里总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我无意害八弟。”他还记得昨日商定时自己跟幕僚们说的话。


    幕僚们给他的回复是:“那便以此时将八爷从夺嫡之争中摘出来,亦是全了兄弟情分。”


    都是屁话。四大爷捏紧了拳头,这招若是砸实了,对八爷来说会很凶险。但只要老八依旧是那个心思明净的老八,这招就砸不到实处。不过——到底是不怎么光明正大就是了。四大爷咬了咬牙,有些唾弃自己,又有种隐隐的期待和兴奋。


    第358章 二十八岁的春天


    后续的历史发展,证明了四大爷精准的政治眼光,所谓的“储位公投”,确实是一个康熙设下的陷阱。当然,康熙的本意是拿这场公投作为自己与大臣之间的默契考验,或者说检测和巩固自己在朝中影响力的一场大秀,就像是以前皇帝登基的时候,都要三清三辞,才算是体面。


    然而在李光地等人因为或这或那的原因装聋作哑,满洲勋贵为了从龙之功故意忽视皇帝的暗示之后,“储位公投”就真正成为了一个陷阱,一个会把得票最高者踢出继承人序列的陷阱。


    而在这个陷阱底部旋转着的最致命的钢刀,就是心思不定又能到处活动的大千岁。即便老大没有给四大爷下帖子,老四也准备主动去接触老大的,保证老大身后那群人不会“呼啦啦”地投自个儿的票。至于祸水引给了八弟,那就是幕僚集团商议的结果了。四爷心里虽有愧疚,但也模糊地感觉到八爷的竞争力,做出了一个让自己也颇为难受的动作。


    他也有他的抱负,有一争之心,若从前还觉得即便当不上皇帝当个权臣也能做些事,但在十三为了他舍身一搏身陷囹圄后,老四就被彻底困住了。即便是宽和的老八上台,能将十三释放出来,但他能给予十三阿哥的回报,配得上十三蹉跎掉的最风华正茂的年纪和身体健康吗?不能的。只有他胤禛上位,才能给予十三弟与他的牺牲相匹配的荣耀和富贵。若他不去争一争,若他站在老十三争取来的局面上缓步犹疑,让旁人超了先,生前死后,又要如何去面对十三弟呢?


    人有亲疏远近啊。


    既然要争夺储位,早晚得跟八弟对上。他敬佩八弟的才干人品,若能侥幸得胜也定会重用他,只要八弟愿意配合。希望若是八弟得胜也能如是。


    四贝勒辗转难眠,暗暗祈祷着事情能控制在一定范围内,不要与那人结成生死大仇。若皇帝真的失控,他也会出面求情。


    他想过投票结果出来时八贝勒毫无准备,被推上风口浪尖;也想过局势风起云涌,最高票被旁的黑马夺去;再或者对面棋高一着,将这盆祸水又推了回来。在之后的两天里,他反复推演了诸多可能的情形,最后一天确认了直郡王麾下多人要投八爷,废太子旧人投向老三、老十、十二、十四皆有后,这才歪在榻上小睡了一个时辰。


    再睁眼时,就已经是三月二十“储位公投”当天了。


    而被四大爷以复杂的心情惦记着的八贝勒……他有挂。


    没错,虽然系统一直以来的存在感不是很强,又是个只喜欢八卦的小憨憨,在高端政斗局中起不到任何智囊的作用,但系统的存在依旧是个挂!它能开监视!自打直郡王被放出来之后,小白熊就放了一只眼睛盯着他呢,一路跟着他去找四大爷喝酒。然后……


    龙龙震惊!


    我龙傲天系统就没受过这种委屈!


    “宿主宿主不好了,你要被投票了!原本历史上的那个原主,就是因为票数最高被骂了‘辛者库贱婢所生’!宿主啊啊啊啊……”


    抱着小白熊听它回播了全程,八爷陷入了沉默。好久,他才把小白熊放下,伸手从书桌上拿过韦先生替他起草的折子,开始誊抄起来。“也不能单方面责怪四哥对我出手,我也防着他的。”他检查完折子上的墨迹,加盖自己的印章。然后拿着奏折朝小白熊摇了摇。“而且我有龙龙,看得比四哥更清楚。四哥还要顾虑这场‘公投’是不是真的,不敢摘了帽子说自己不参与。我与他不一样,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皇帝想复立太子。而且皇帝还有十多年寿命,他想收回权力,总归是能做成的。”


    晨曦的光芒出现在东边地平面上,紫禁城东侧的屋顶上显现出隐隐约约的黄色的光晕,那是被照亮的黄色琉璃瓦。


    康熙年间盛大的储位公投,就在乾清门前举行。三月暖风吹拂,诸人意气风发,仿若一幅万物竞发的春日画卷。


    皇帝也不多说,只说没问题就开始投票吧,投票纸都准备好了,大家就在纸上画个数字,用来代表皇子的排行就行。数字笔画少,稍微注意些很容易伪造笔记,跟匿名投票差不了多少。


    就在众皇子的手心都捏了一把汗的时候,就见八贝勒出列了。“臣有本,必得在公投之前奏。”


    康熙皱眉:“今日京中四品以上官员齐聚此处,只为‘储位公投’。若有弹劾、陈情之语,便不必说了。”


    八贝勒身上穿着的石青色朝服,头戴红色朝冠,东珠链子在他胸口微微晃动,端的是青年俊逸,气度不凡。“儿臣,自请不入候选之列。”


    康熙眯起了眼睛。“朕说过,除了直郡王外,诸皇子皆可推举。难道要让朕自食其言吗?”


    “皇阿玛所言,乃是天降规则。然具体投票,还有人情、道理在。儿臣便是论这后两点,劝诸公莫要投我。”趁着康熙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八贝勒连忙从袖子里拿出奏折,展开读道:


    “臣自诞生之日便蒙圣恩,慈养严教,学文习武,虽侥幸学得些学问,办得几件差事,如今又忝居公投待投之列,然臣有缺陷,不宜为君。昔日山东大疫,臣奉旨救灾,行事不慎身染重疾,几乎身死。乃圣旨赐婚之福晋董鄂氏远道奔驰,日夜操持亲尝汤药,才得使臣活命。臣自山东归,便立下重誓:此生不纳妾、不二娶,亦无非福晋所出之子。臣立此誓,乃只以己身为臣子之故。


    “古今不立妃的皇帝,除开幼主、傀儡,便只有前明的孝宗。然孝宗时后族跋扈,乃祸事也。孝宗身后仅有一子武宗,行事荒唐而无有二选,于国无益也。臣今膝下仅有一子,尚未足周岁,若不幸夭折,待当如何?若其愚钝,又当如何?臣虽自觉不似孝宗软弱,福晋一家又甚是有德,但如何虑得子孙之事?臣自觉才干并非倍于兄弟,又有子息不繁的大忧,若依旧有人结党票臣,难道是臣和福晋膝下仅有一子一女吸引了他们吗?


    “若说什么以大局出发,劝臣纳妾的言论,也不必再说了。距离昔日救命患难之恩不过七年,阎王账上墨迹还未干透,便推翻了誓言,与过河拆桥之辈何异呢?同妻子的誓言尚且不能践行,又谈何取信于天下众生呢?诸君希望大清有一个何样的后继之君呢?


    “是以臣劝告诸公莫要投我。”


    满堂安静。八贝勒说出来了。你说他自曝其短也好,自陈心志也罢,但他真的当堂说出来了。“我不适合当皇帝,你们别投我。”理由也很充分,我只有一个老婆,老婆这些年只生了一个儿子,孩子还小,不确定性太高了,万一这个号开得不好下一任储位还有得折腾,宗室过继一堆麻烦。你们要是为了大清好,而不是想着在过继风波或者挟持幼主中有利可图,就别投我。


    这是威胁吧,真要按照原计划一起投八爷,这位爷就敢跳出来参他们不怀好意,不是大清忠臣了。得了得了,这票投过去卖不了好不说,还要被反向攻击,那他们何苦来着。但不投八爷,投谁呢?


    直郡王麾下那群已经商量好投老八的人都有些慌了神,互相乱飞眼神的时候,又被八贝勒仿佛洞察一切的目光扫到,更加惴惴不安起来。直郡王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本来准备是送八弟一份大礼的,虽然根据他们私下调查的结果,老十二、老三、老十等人的票数也不少,但他残留的人手加上朝中喜欢老八的,也不是没有一争之力。若最后结果出来,票数比不上他人也就算了,真要夺了魁首,老八当上太子怎么也得承他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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