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贝勒差点直接瘫倒在地上。


    康熙将目光移开,似笑非笑地看向在场这些红色的帽顶。“既然这么多人都说,是老大陷害太子才让他行为失常,那太子就是受害之人,当好好医治,为他翻案,众卿觉得对吗?”


    桥……桥豆麻袋,什么很多人都说是老大施法害的太子失心疯,哪有很多人啊?明明只有老三这个棒槌这么说的哦!


    无论皇子也好,大臣也罢,众人心里齐齐闪过一句“卧槽”,如果他们会日语,也许不光是惊出“桥豆麻袋”,还会在“草”字后面加“中日双语”。


    他们想把老大拉下马,可是建立在太子已经倒台的基础上啊。要是拉下来老大又把太子给送了上去,感情之前这么多年白忙活了,之前几个月白开心了。搁这儿玩回档呢!


    大家心里都快把老三给骂死了。谁不知道直郡王做事不谨慎还迷信啊?!谁不知道厌胜之术是个大罪名啊?!旁人不举报是因为他们不喜欢吗?还不是怕冲过了头给太子翻了案,这才拿小舅子大姑子的事情弹劾直郡王。


    老九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八爷连忙瞪了弟弟一眼,让他把表情收敛一下。然而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就连八爷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位三哥了,这一看就是三贝勒那群沉迷历史典故的文人清客给他出的馊主意,但凡有佟家的人参与其中,也不至于让他如此犯傻。


    皇帝还在那儿说呢。“没想到啊,只有老三你还惦记这那逆子,想要捞他出来。哈,你也不看看他值不值。”


    好好一个三号种子,硬生生被打成太子一派最后的忠臣了。


    三贝勒再憋屈也只能顺着康熙的话往下接,同时开启他最擅长的表孝心环节。“儿臣许是受了小人蒙蔽,只是一想到皇阿玛与二哥一向父子情深,却可能因为旁人作祟,以至于如今伤心憔悴,儿臣就义愤难当。儿臣若是有心陷害,又怎会出如此疏漏?儿臣行事草率,又连累皇阿玛生气,儿臣羞愧难当,还请皇阿玛责罚。”


    旁的不说,老三这拍马屁和说软话的本事,八爷一直是服气的。只见康熙方才盛怒的脸色,有了明显的好转。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老大肯定是和喇嘛做了亏心事的,不然刚才的表情不会这么诧异。老三举报老大固然是存了夺嫡的私心,但以三爷一向的胆子,肯定不敢造假的。他是真心觉得板上钉钉,才冲过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的。


    唉,怎么就不等等,等到证物到手再公开呢?看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被当场打脸了吧。只能说权势动人心,连三贝勒这样的胆子,都被周围人撺掇得心浮气躁了。


    没有证物,这桩人人心知肚明的公案就成了不可说的悬案。虽然皇帝没有明着处罚老大,也没有明着处罚老三,但大家的心里依旧非常沉重。皇帝竟然主动说出了“给太子翻案”这样的话,难道是真有这样的心思?这么一来,再攻击直郡王就不合适了,万一按下葫芦浮起瓢,又牵扯出太子冤枉该如何是好?


    胤礽到底当了多年太子,即便他一朝被废,但只要有一丝再起的可能,他对底下弟弟们的威胁依旧高于一个行事不密的直郡王。


    不能太攻击直郡王,那就只有辛苦些,吹捧自家投资的潜龙了。


    于是乎,这个春节,大家有意避开了废太子和直郡王,过得很是歌舞升平。尤其是按照京中最新吹起来的风声,万岁爷在教导儿子上那叫一个英明神武,三贝勒文武双全,四贝勒勤奋清廉,八贝勒才华斐然,十二阿哥办事务实……总之,各有各的好。再没有比这一届皇子更出色的皇室了,上数汉唐,下数宋元,都要羡慕得流口水。


    第355章 二十八岁的春天


    然而,那些神秘消失的,刻有胤礽父子三人生辰八字的木偶,去了哪里呢?


    爆竹声声中,北京城的冬夜不见月光,只有北极星在天上闪耀。今年的纳兰府邸,因为老大人明珠的离开而黯然了不少。即便还有纳兰性德这个可以当家做主的六部尚书,但纳兰性德走的是纯臣路线,与明珠那种大家都有肉汤喝的局面又大不相同了。捞不到好处,就没人往上凑。


    纳兰性德乐得自在,一个人一壶酒,坐在火炕上自饮自斟。他不是不想去水边赏景的,湖心亭的积雪还没化,灯笼照在冰面上反射的光晕想来也应当是好看的。然而他也有了一定岁数,更加注意养生,不再是不把自个儿性命当回事的二十多岁了。尤其是在这夺嫡风波一浪接着一浪的时候,为了这个家族,他更加不能倒下。


    就在这个时候,性德家那个不省心的二弟兴冲冲地跑进来。“原来大哥心里还是决定要帮直郡王的吗?大哥瞒得我好苦!”


    纳兰性德看了眼纳兰揆叙:“你不好好印你的书,上蹿下跳什么呢?”


    纳兰揆叙性子上争强好胜了些,但脑子并不笨,所以纳兰性德并没有指望自己做的事情能瞒过这个家中第二聪明的家伙。果然,揆叙凑过来,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小时候解开了哥哥布置的围棋残局一样。“今儿我在惠妃娘娘赐下的年货里发现了好东西呢。这幅唐人帖换了个新封皮,但里头是真的古董,这可骗不过弟弟的眼睛。这好东西我都不敢跟娘娘求,这回竟然主动送来了府上,没有天大的人情我可不相信。”


    纳兰性德被弟弟吵得没了喝酒的心思,于是将酒杯挪开,“嗯”了一声。


    揆叙像是读不懂空气似的,更加狗皮膏药一般凑上来:“果然那个,喇嘛的那个,是大哥让人处理掉的。”


    性德把身体偏开些许,揆叙继续凑近:“若是没有大哥帮他,他这回完了。成了废太子的罪人了,最好也是一个削爵圈禁。所以大哥明面上与他划清界限,关键时候还是出手的嘛。但这般恩情,他好像并不知道呢。岂不是锦衣夜行,白做了功夫?”


    纳兰性德摇摇头,轻声道:“我不是帮他,只是防着有人出昏招,把废太子洗白了。”


    揆叙方才还一脸“我们快下注”、“买定离手啦买定离手啦”的表情,现在也悟了。“对哦,反正锤死了太子,剩下的谁上都不会害我们家。大哥当着纯臣呢,当然是皇上看中谁就是谁,只要我们拜码头够快,也差不到哪儿去。”


    “且直王那脾气,得了他的感激,真就是好事?”


    纳兰揆叙一个“哆嗦”,连忙摇头。“那还是算了。”


    “娘娘都没有害咱们,你可不要犯浑害自己啊。”


    纳兰揆叙:“知道了知道了,唉,就是觉得这个便宜,可让他给赚大发了。”


    镇魇太子证据坐实的老大会被削爵圈禁,没有被证据锤死的老大只是被皇帝给疏远了。新年开笔没几天,皇帝就召见了老三和老四,让他们去审问咸安宫的废太子。


    这可以看做是一个具有重大转折意义的信号,此前,咸安宫的声音是被直郡王一人封锁的,太子有再多的话想说,都无法传达到外界。但是现在参与进去了其他的人,就是在直郡王构造的缄默之壁上开了个口子。而现在两难的拷问来到了老三和老四的身上,是否需要把太子的话语传递给皇帝。太子说了什么呢?


    “皇上说我其他万般不是,我都认下。只是谋逆一条,万万是没有的。”


    什么贪污啊,暴虐啊,骄横啊,严格说起来太子都不算无辜,但只有在那什么拿小刀划开帐篷的鬼故事上,太子是真的冤枉。更不要说什么组织工匠制造远距离杀伤性武器了,那是直郡王牵强附会。


    老三和老四对视的时候,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挣扎。如果想把太子锤死,就不该帮他传话,毕竟,皇帝前些日子还说过“替太子翻案”之类的话呢,虽然那是气头上说的,有几分真心有待商榷。只有废太子和死太子才是好太子,真要是翻案了,哪还有他们什么事?但是老三之前告老大镇魇太子,已经把自己架上去了,成了对太子有情有义的典范,总不好表现得自己表里不一。


    三贝勒:“这话还是得奏报给皇上。”


    四大爷心里有无数匹草泥马奔腾而过:“三哥所言甚是,奉命办差,自当坦诚相告。”


    于是他们两个将太子的原话报给了皇上,皇上的反应也很耐人寻味。“他这么说,可见是知错了。”康熙这般说,然后下令解开废太子身上的锁链,并让内务府不得克扣二阿哥福晋的俸例。这些送进咸安宫的柴米油盐当然不只是废太子妃瓜尔佳氏在用,显然是有意照顾胤礽。


    事情仿佛是陷入了某种僵局,按下太子,最耀眼夺目的就成了直郡王;而把直郡王攻击下去,废太子又得了乾清宫的怜爱。怎么皇帝的目光就只停留在两个年长的儿子身上呢?


    大家都很急,包括四贝勒胤禛,也觉得颇有些喘不过气来。他烦躁的时候,就会练字,纸上的字迹从狂草变成行书,最后变成工工整整的楷书。“戒急用忍”四个字,这些年来他写了起码有十万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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