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太子被废,然而眼下局面,却仿佛依旧是直王太子两方相争之时。”练完了字,四大爷将大把写废了的宣纸扔火盆里烧掉。他用火钳子扒拉一下炭火,然后将香炉重新盖上。直起身,面向眼前的幕僚先生。春节已过,天气却依旧寒冷,因为下雪,室内阴暗潮湿。
幕僚先生应该是身体不太好,有些佝偻地站在那里,他“咳咳”两声。在湿冷的空气中硬生生地咳出了干哑之声。四贝勒做了个请的手势,苏培盛就过来将幕僚先生扶到座位上坐下,给他手中塞了一杯热茶。
与此同时,四大爷也走到幕僚先生对面坐了。等苏培盛都退下了,四贝勒才开口道:“因着废太子,十三都折进去了。十三不能白折进去。眼睁睁看着太子复起,我不甘心;拿老十三的牺牲给老大作嫁衣,我也不甘心。还请先生教我。”
“咳咳,咳咳咳。”咳嗽声响在昏暗的室内,像是要在冬天的空气里泛起阵阵涟漪。
在其他人忙着给老大使绊子,在老三老四焦虑要如何对待废太子的时候,八贝勒在干什么呢?哦,八贝勒在忙着查太子奶公凌普的贪污案。虽然他觉得老爷子好像已经把这茬给抛到脑后去了,但毕竟是皇帝布置下来的任务,保不准什么时候就要来查岗,还是老老实实地推进度微妙。
不过话说回来,这凌普是真的贪啊。且凌普的贪污技巧可不是简单的雁过拔毛,他学会了一钱五赚。同样是采买一批东西,在内务府报账的时候贪一笔,在供货商那边敲诈一笔,在太子那边偷偷揩油揩一笔,截留下来的银子往外面放贷利息赚一笔,最后把债务打包卖给冤大头还能得一笔“太子牌收债加盟费”。简直绝了。
这还只是凌普的主动贪污,底下的太子系官员往上走的孝敬,底下非太子系的官员富商求的人情费,还有主动投靠以礼物名义送来的贿赂,林林总总不可胜数。若不是八爷派人暗中盯梢凌普家的仆人,把所有涉及到的钱庄、镖局、房产、田庄都给封锁了起来,还不知道这位“贪污经济学”的达人能转移多少资产呢。
然目前为止,他也就把凌普家老宅的财产点了个大概,外头那些还没清查呢。
八贝勒每天查账查得头昏脑涨的,回到家里做梦都是在算账,有时候兴致起来了,还要拉着媳妇闺女一起算账,可算是好好复习了一番在尚书房学的算学知识和经济知识。
手上办着差事,就会觉得大朝会上的打哈哈有些无聊,只想着快点下朝去忙手上的活计,忙完了好早早回家休息。就像是过年的时候接待了一波又一波外国使臣的老九,直到今天都还没有缓过来劲儿,都没力气上蹿下跳夺嫡的事儿了。
总之这两兄弟都有些神游天外呢,就听见有人说:“……请复立太子胤礽!”
嗯?啥啥啥?复立太子胤礽?老子刚刚就打了个盹错过了什么?
八爷九爷的目光寻声望去,就看到是一名御史台的官员一脸严肃地站在那里,看样子是刚刚念完他手上的奏折。而和八爷九爷的目光一致的人,数目并不少。或者说,这时候场中众人,除了站在最前面的几名阁老不好转身外,其余人都将目光投向了敢第一个提“复立太子”的勇士。
这是什么舍己为人主动试探皇上心意的猛士啊!
不少还在观望的大臣想知道皇帝所谓“复立太子”是嘴上说说,还是真有此意。而已经下注的人则有些急了,生怕皇帝借坡下驴,真的复立了太子。
幸好,康熙爷只是冷漠地看了一眼那名御史台的官员,就下令将其革职入狱。
“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偌大的朝堂上,好像隐隐传来松气的声音。老八老九相携散朝的时候,脚步都变得比来时更加沉重了。
“依八哥看,太子依旧有复起的可能吗?”九贝子忍不住问。
说实话,八哥不知道。根据小系统的剧透,在原本的世界线上,太子胤礽是被复立过的,就在他被废后不到半年的时间里。然而对于他被复立的缘由,众说纷纭,云山雾绕。有人说是康熙对太子父子情谊未了,有人说是因为康熙发现太子是被直郡王诬陷,也有人说“八贤王声势过大引得皇帝忌惮”是太子被复立的主要原因。但现在呢?
直郡王镇魇废太子没有证据坐实,八贝勒也不是原主那幅举朝上下都拥护的样子,那么——因为康熙对太子余情未了而复立太子?八贝勒叹了口气,他为什么要拿这种微积分问题为难自己这个只会打打算盘的大脑呢?这种问题还是交给幕僚先生们,他到时候选择最谨慎可靠的一种就行了。
“我可不想让他复立。”九阿哥忧心忡忡地说,“他那暴虐脾气这些年越发严重了,这次受了大罪,要是出来就报复我们还倒是好的,让皇阿玛看看他不堪为君的样子。怕就怕他经过了这遭,学会忍耐了。硬生生等到即位后一波发作,那大家伙才叫真的完了。憋得越久越是变态,鬼知道他会怎么折辱人。”
八贝勒拍拍老九的手背,其实现在除了铁杆的太子忠臣,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有老九的顾虑。在座各位都是见过太子落魄模样的,鬼知道他经了这么多苦之后会不会变态。
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就在第一位御史死在天牢里还不到七天,就又有言官上奏,道是储位不明举国担忧,请皇上另立新太子,或者复立废太子。这位说话相比上一位已经有技巧了不少,不再直戳康熙的伤疤,而是从传承有序、天下安定的角度来阐述,仿佛也没有自带什么立场。然而康熙还是勃然大怒,当场将人扒成庶民,“打二十大板,撵出朝去!”
第二个谈论复立太子的人折戟了。但第三个人又站了出来。这回,人是脱掉了官帽,解开了官袍,露出里面的寿衣才说话的。“请皇上定储。或新立,或复立,臣等只求个安心,不愿内外再动荡下去了!”
被四大爷连钓三次,直郡王终于忍不住蹦了出来。“太子谋逆悖乱,种种大罪,岂可复立!”
第356章 二十八岁的春天
“胤礽谋逆悖乱,种种大罪,岂可复立!”
按理说,这么一句话从直郡王嘴里冒出来,也没什么奇怪的。左不过大千岁领着他的人坚称太子有罪,而太子的残党以及一些另有谋算的人反驳直郡王没有直接证据,再将老大在木兰时屈打成招的事儿翻出来,将这冷饭在朝堂上炒一炒。
然而,直郡王可能一次不过界,两次不过界,还能次次不过界吗?就在这天的朝堂上,老大崩了情绪,让所有人都有些猝不及防。“以胤礽所犯谋逆大罪,不臣不子,死不足惜。皇上留其性命已是开恩,何谈复立?”
康熙大怒:“难道不是你弟弟吗?竟动辄令他去死。直郡王所言,是为了朕,还是为了你自个儿的野心?利欲熏心,同室操戈,跟畜生也没什么两样了!”
直郡王都被骂懵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直挺挺跪到地上。伴随着理智渐渐回笼,直郡王“哗啦啦”地就落下泪来。他是真的委屈,不明白为什么斗太子斗了这么久,斗到太子都废了,他那本该英明神武的皇阿玛,还在因为太子责怪他。这块心理阴影真就去不掉了呗。
跟底下成了精的兄弟们相比,直郡王并不是一个政斗多么高明的人。但在宫廷中浸淫了这么多年,他也知道皇帝安在自己身上的罪名是万万不能接的。“自打胤礽伙同索额图在宴席上投毒,罪臣与他兄弟情谊就已经断绝了。”许是想起了无辜惨死的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老大的嗓门又渐渐抬了起来,“难道是我欲他死在先吗?!我只听说过舜的老爹几次欲害他,舜九死一生后还能继续孝顺他老爹的。皇上难道要我像舜对待他爹一样对待胤礽吗?”
康熙直接被怼到气血上涌,口中直说:“混账话!混账话!”他的脸色涨得通红,却难以憋出一句反驳老大的话。显然直郡王的话虽然混不吝,但在他的逻辑链下完全合乎情理。康熙原本愤怒的是“老大要夺权”,结果老大一犯浑,思路朝着“跟太子有私仇”的方向狂奔而去,让老皇帝拉都拉不住。
也难怪康熙憋得难受,身体都摇晃了两下,还是就着大太监的手喝了口水,才缓下来的。朝上立马一片劝他“保重龙体”的声音。
缓过劲来的康熙踢了老大一脚:“不孝玩意儿,你是跟胤礽兄弟义绝吗?朕看你是连阿玛额娘都不要了!秉性急躁粗劣好走极端,口无遮拦,哪里像是当得起大统的样子?!”
众多朝臣的心里都不是什么“齐齐一凛”了,于很多人来说堪称“咔嚓”一声晴天霹雳了。
皇帝这是当众将老大踢出局了?!就……这么简单?
虽然说性子急躁确实是直郡王最大的短板,虽说倒太子的同时倒直郡王也是很可能出现的局面的一种,但皇帝这场戏,实在是硬接的呀。中间都被直郡王给打了岔了,还要硬着头皮把“倒老大”这出戏码演到底,老皇帝……可真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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