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贝勒回了直郡王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今天我押后,巡视到中军队尾,没有问题吧?”


    “没有,哈,没有。”直郡王摇头晃脑,语气调侃中带着警告,“八弟好好巡视。只是这后面半截,就不归八弟管了。”


    老大严防死守,八爷觉得好像确实找不出任何可以钻的空子。可惜了,他还想偷偷瞧一眼老十三身体怎么样的,还有代号“黑豹”的佟有福,自打跟进去自愿照顾十三爷后也再没了消息。虽然从名册上看人是在的,也没有什么直郡王打杀了十三身边人的传闻,但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八爷难免在心中挂念。


    他正无奈调转马头,就听见后面辎重队伍中,响起了一声喧哗,因为遥远而听不真切。不过确实是异常的响动,所以八爷停住了动作,继续朝着后方张望。


    “大哥,什么声音?是弟弟不能看的吗?”其实,八爷这么说是有些越界了的。因他的管辖只在康熙所处的中军的卫戍,而队伍前头的先锋营,自有先锋营的皇帝亲信带领,后面的后勤辎重罪犯,是直郡王的管理范围。但他操心着自己人,所以多问了一句。


    直郡王可不会给人留面子。太子尚在的时候他都这样,何况是太子已经被废了呢。“老八,你今天管得宽啊。爷倒是没看出来,你是个心里藏奸的,想通过讨好罪人胤礽讨好谁?还是你觉得他已经倒了,开始跟哥哥我过不去了?我可告诉你,人还没死呢,就算死了还有弘皙那罪人种子,你变道儿是不是变得快了些?”


    他这番阴谋论的推理把老八惊了个目瞪口呆。不得了不得了,连直郡王的眼里,都能看见除了太子以外的敌人了。“大哥说什么话?我只是受人之托,顺道的时候看一眼老十三。”


    “哦——”一听是老十三,直郡王的脸色就缓和了下来。“行了,你是哥哥,爷难道就是假哥哥了?没事儿跟十三那愣头青过不去做什么?”他很大度地摆摆手。这时,后头的喧哗声已经停了下来。


    一个亲信骑马跑过来,在直郡王耳边耳语了几句。


    八爷耳力惊人,听到了好几个词。“工匠……罪人……车轮……碾过去……”稍微拼一拼,大概是某个废太子的工匠被车轮碾了。好好的人怎么会被车轮碾了呢?太子的下人在直郡王手下的遭遇,八爷这些日子也略有耳闻。遭了严刑拷打的人,走不动道儿又不能死,应该是躺板车上拉着走的,应该是有人挣脱锁链摔下了车,刚好摔车轮跟前。


    而已经把监控范围扩展到八爷身边千米的系统也证实了他的猜测。“宿主如果是问您东北方向一百米处的骚动的话,是几名匠人不堪拷问,想要寻死,其中一人成功摔下了车,被车轮压断了脊骨。这会儿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


    只论医者仁心,八贝勒该是去救治那名不幸被“废太子”事件牵连的可怜工匠的,但是,让他活下来,继续被直郡王拷问不存在的谋逆案,平白多遭受许多酷刑而死,真的是在救人而不是折磨人吗?且他断了脊骨,按照如今的医疗水平,下半身已经瘫痪,即便最后证明他无罪,被放回家中,一个废人又有什么活路呢?


    从小系统调去的档案中可以看到,这名叫王大的工匠,家里的两个弟弟都是继母所生,对他毫无情谊,又没有妻儿留恋。唯有当年木工师傅和废太子收留他,给了他价值感和归宿感。如今太子被废,师傅禁不住拷打风寒而死,他大约也是绝望了,才寻了死路。


    皇权之下小人物的命运,从来就像在车轮间被碾碎的尘土。哪里是医术救得了的?


    “出了什么事?是十三弟那边吗?”八贝勒问直郡王道。


    直郡王扬起一个笑:“放心,跟老十三没关系。”


    “真没关系?”


    “真没关系。”


    八贝勒调转了马头,往中军的队伍中奔去,努力将工匠们绝望的声音甩在身后。


    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就像这天正午的时候,他们跟浩浩荡荡穿着白色丧服的治丧队伍擦肩而过。


    十二阿哥胤裪身穿白色的主祭服,骑在白马上,手持白弓,很是端庄肃穆的样子。发出“呜呜”悲泣声的侍从们,不停往空中抛洒着黄色的纸钱,抛纸钱的队伍有百人之多,所以漫天飞舞的纸钱很是壮观,像是在秋天的旷野上吹散了黄色的柳絮。侍从们后面是运送着喇嘛们的马车,诵经声即便是在百米外都能听得到。在后面,是礼部的官员们护送着终于制好的十一阿哥的空棺椁。棺椁虽然还没有迎来主人,但随葬的仪仗已经摆齐了,是用陶瓷烧成了二十套车马,栩栩如生地跟在棺椁后面,去迎接它们的主人——那个已经被权力中心遗忘的可怜皇子。


    两道车流在官道上交错而过。小的微微绕道的那队是纯白的,而康熙爷的车马依旧是金色的,被五颜六色的旗帜围绕,不见一丝因为这场丧事而带上的白色。


    八贝勒微微调转马头望去的时候,隐约听到了混杂了无数人声的“归来吧”,满语的,饱含感情,应该是排练了许久。真用心啊,十二弟。


    第350章 二十七岁的秋天


    秋天景君下学的时候,总喜欢绕个远从正堂的金桂下走。金灿灿的花朵如同阳光一般,仿佛能把越发精致的小脸蛋都照亮了。而等她走完这段路,衣衫上都留下了馥郁的花香。她的爱好在额娘看来许是有些俗的,然她就喜欢颜色鲜亮香味儿又浓的鲜花。


    但今年桂花的花期似乎特别短,九月还没有结束呢,花朵儿就如雨似的往下掉。粘在小丫头的头发上,也粘在她奴仆的衣领上。“是疏于打理了吗?”小景君摸着其中一颗桂花树的树干,暗暗思忖着要找打理宅子的园丁们好好问问。她如今可是帮着额娘盘过账的人了,她知道家里养着十个园丁,包吃包住不说,每人每月领二两银子呢。


    不过,也有可能是今年天冷得早的缘故。景君将手从桂花树上收回来,橘红底金线的小绣花鞋轻灵地踩过芬芳的落花,踩过清泉池边打扫得不见丝毫落叶的青石板路,最后抵达悬挂着玻璃灯笼的正院。那灯笼被匠人打成树枝和花叶的形状,很是雅致,正好配她雅致的额娘。


    进了屋去,景君就看到她雅致的额娘在挑衣服,各色各样的旧冬衣被丫鬟们从箱笼里一件件起出来,一边归类,一边记档。有些衣服是御赐的,或者曾在重要场合穿过的,亦或者有特殊意义,不能轻动,就晒一晒、打一打、补一补,再装回箱笼里去。有些旧衣实在是用料好,或者时间近,颜色依旧看着是簇新的,那就可以日常穿一穿。实在是一眼看上去太旧了的,那就拆了主人家的记号,也归置在一起准备赏人用。


    景君在皇家生活了这些年,眼光也高了,一眼就看出一件藕粉色的袄子是旧衣裳。“额娘,这件旧了。”她说。


    云雯垂头摸了摸那件袄子,笑道:“旧衣裳才舒坦呢。这是当初怀你的时候穿过的,那时在京外,没什么好料子。你阿玛剪了四十张羊皮,只挑最细软的羊绒出来,做了这件袄子。不过外头的布不行,后来还换过一回。”其实里面的羊绒也翻新过一回。


    “还有这回事吗?”景君捧着脸,棒读道,“阿玛对我们娘俩真好。”


    云雯被女儿揶揄了,耳朵偷偷泛红。“还不快站好,让姑姑给你量尺寸。尽喜欢嬉皮笑脸,待会儿还做不做功课?”


    景君刮刮脸,“哈哈”一笑,就抬起两个小胳膊,由着针线房的人给她量尺寸。她的衣服总是要现做的,不能像阿玛额娘一样穿旧衣服,去年的冬衣胳膊都短一截了。不过身体不能动,不代表嘴巴也不能动。“额娘,今儿先生又教我辨字迹了。他收了一副传说是宋代崔白的画,应该是元人仿的,颜料构图都很相似,颜料纸张的年代也相近,但是落款的字迹露了马脚!哈哈,先生好懊恼的模样,本以为二百两银子是捡了漏,没想到是亏大了。”


    云雯:“……”他们府对待胥三指这位塾师已是相当优厚,月银十八两,差不多是一个四品官的俸禄(当然四品官还有旁的收入)。小丫头刚拜师的时候,一次性给了一百两银子的束脩。然而给的多架不住人花得更多,胥师傅从贝勒府拿到的银子,差不多都砸在这副赝品上了。


    “额娘要补贴些给师傅吗?”小丫头见额娘脸色不对,连忙收起嚣张的笑容,讨好地问她。


    云雯露出一个核善的笑容:“你先生是成人了,成人就要为自个儿的抉择负责啊。”言下之意是让他吃个教训,才不补贴呢!


    小景君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道:“挺好挺好,反正衣食住行都有府里支应着呢。反正先生荷包里的银钱总是留不住的。他手上没闲钱,也就没心思乱花了。”


    母女俩扯了会儿闲,就像往常一样,多是小丫头读书遇到的趣事。待到景君将今天的见闻说完,云雯手头的活儿也干完了。粗使嬷嬷搬出餐桌,小丫鬟们上菜。不一会儿,就有奶娘抱着还没取名字的贝勒府大阿哥过来了。这小子已经是他出生时的两倍大小了,头仰得高高的,小拳头乱挥,喝奶的时候能咬疼三个奶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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