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提父母、提兄弟,感情牌打了;“定是二阿哥犯下了大错”,立场站了,且再次重复了皇帝的官方认证:废太子是太子的错,不是皇帝有什么瑕疵;但是最后一句“若兄弟有错巴拉巴拉”,也给自己留了余地,表明他不是对太子有什么私人恩怨,纯属帮理不帮亲,万一将来太子翻案,他就能再站回理去。
非常正直,非常纯孝,就连康熙都挑不出他什么毛病。老皇帝拿右手食指指了指老四的额头,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的指头偏移了几寸,正对八贝勒。
“老八,你怎么不说话?你觉得太子当废吗?”
八贝勒叹了口气:“皇上,臣不该言此事。”他说完,抬起头,他的眉头是皱着的,两边嘴角下撇,显得肃穆,甚至有一些不快。
他的反应引起了老皇帝的注意,所以康熙上半身离开椅背,朝下俯过来。油光水滑的貂皮的一角从椅子上滑落。“何出此言?”
“我听说,审判案子的时候,涉案者的亲属和仇人不能当主审官,是因为他们有私心,无法作出公正的判决。二阿哥虽然是臣兄长,但一年前小十五一事,臣与二阿哥已经结怨。臣若表现得心中毫无芥蒂,岂不是欺君之举?但若直言怨怼——于公,对皇上作出英明的裁断并无益处;于私,在阿玛面前反复提及当儿子的不是,也只会让阿玛更加难过。所以臣沉默不言。”
八贝勒一直是个坦荡的人,但康熙真没想到在这个高压加到极限的时候,他也能做到如此坦荡,甚至坦荡中还带着一丝温柔。
康熙就保持着脊背离开椅背的俯身的姿态,沉默了好一会儿:“若朕命令你说呢?”
“臣亦读圣贤书,圣贤的教导,让臣不该对二阿哥有任何想法。臣一直在心中警醒自己不要对二阿哥有任何想法,即便皇上问臣,臣一时也难以说出子丑寅卯。但抛开臣对二阿哥的想法不论,废立之事,伏惟圣裁,望皇上明鉴。”
康熙爷把上半身靠了回去,好像又变成了一个缩在貂皮中的干瘦病弱小老头。但就这副疲倦的样子,仿佛一只受伤的狮子,充满了危险和压迫感。他转了转手上的扳指。“好了,你们下去吧。”
兄弟两人松了一口气,从地上站起来。因为长时间的跪姿,腿都发麻了,但在御前他们不敢有任何失态的表现,就强忍着一万只蚂蚁啃腿的刺痛感,恭顺地倒退出了帐篷。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离开帐篷之后,从屏风后面,出来一个从一品朝服的官员。此人端着一盅参茶,放到康熙的手边。“方才荣宪公主带着这个茶盅来,臣在后门将她挡回去了,没让公主听到两位贝勒的回话。”他说话时虽然姿态也恭敬,但其中的亲近之意是遮盖不住的。
“容若啊。”康熙这声“容若”,悠长如叹息,仿佛喊这个名字就能带给他一定安慰似的。这名从一品的官员,赫然是明珠的嫡长子,当朝兵部尚书纳兰性德。
“皇上,臣在的。”
“我们是不是真老了?当年还没有朕大腿高的孩子,都长大了。”
从俄罗斯边疆返回京城后,纳兰性德已经在康熙身边呆了四年了。他这个兵部尚书低调谦逊,还没有那个跟着直郡王呼风唤雨的兵部侍郎有存在感,仿佛四年无所建树。但其实暗地里,纳兰性德已经不声不响地再次得到了康熙的信任和友谊。“孩子长大是很正常的事儿,我们还能见孙儿辈长大生子;若是得天之幸,见到曾孙辈玉树临风也是可能的。”纳兰性德如此说。
康熙于是笑起来:“你倒是看得开。”
“皇上也是看得开的人。皇上见完两位贝勒,脸上都有笑影了。”
“他们确实不错。”康熙稍微调整了姿势,让自己在椅子里靠得更舒服一些,“老四有些死脑筋,老八身上江湖气太重,其实有点像老十三。”
纳兰性德挑了挑眉,要他说,八爷和十三爷,那可真是两类完全不一样的人。十三爷天生的政治动物,而八爷的技能点全加在硬实力上了,但凡八爷有十三爷那本事,早就剑指太子之位了。
也许是纳兰性德的眉头挑太高了,康熙一秒改了口。“也没那么像,老八心太软了。他什么都懂,像老四那样说话,他懂的,他会,但他狠不下心去做。”一边说着,皇帝一边摇头笑起来。
“所以八爷是君子。”纳兰性德突然说。
“哦?”被打断的康熙爷抬了抬眼皮。“容若喜欢老八?”
“臣确实喜欢八爷,因为臣知道八爷不会害臣。”
康熙突然疲惫地闭上双眼:“是了,也会有人因为老八心软而喜欢老八。”
帐篷里安静下来,秋天早上的寒气一点点从地毯底下向上渗透。
“皇上,荣宪公主来了。说是参茶要是皇上还没喝完,该凉了,喝凉的对脾胃不好。御厨进了早膳,请皇上多少吃点。”
“荣宪有心了。”康熙把自己支起来,“那就奉饭吧。容若也一起吃点。”
“喏。”
第349章 二十七岁的秋天
御驾的大部队已经离开草原,踏上了官道。这条路是为了每年的北巡而特意修建的,所以路上都铺了粘合的碎沙,有些地方甚至是铺青石的,走起来相当宽敞稳当,而人马路过扬起的尘埃也相对较小。
八贝勒骑着马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今天轮到他押后,老四押前。而再在他后面不远处,就是后勤辎重部队了。挽马们安静地拉着一辆辆板车,而其中一辆车特别显眼,因为上面是木头搭出的牢笼,身上依旧是黄衣的废太子胤礽就被铁链绑在笼子里。
同样被囚禁的老十三是被锁在一辆马车里的,而太子则在众目睽睽下受辱。按照直郡王在康熙面前的说法,“皇上下令给胤礽手脚颈部皆加锁链,马车中无法安置,只能移往板车”。不管康熙信不信,反正八贝勒只相信直郡王对废太子的仇恨。
今天天气是放晴了,可前些日子可是在下小雨的啊。看看太子身上衣服褪色不一的痕迹,显然在雨里淋了干,干了又淋。他现在还没病倒,已经是在耗着前面嚼金饮玉养下的元气了。这一路折磨下来,不死也要折损阳寿。
也难怪昨天老四押后,结束护卫任务后就去皇帝跟前旁敲侧击,能不能给废太子改善一下条件。当然以四大爷的谨慎,他是没有明说的,但若他见了废太子惨状,什么都不说,万一康熙和胤礽这对父子后面又和好了,难免要记他一笔见死不救、冷酷无情,甚至狼子野心。
不过昨天康熙像是没接到暗示似的,一副不愿意再提起废太子的样子,所以今天的太子依旧被锁在牢笼里吹西北风。若不是这几天阴云密布,一路的太阳照下来,能把他细皮嫩肉的脸上晒脱一层皮。饶是觉得太子有诸多不是,八贝勒都有些唏嘘。他不是觉得太子不应该受罚,这些年,太子的门人在各地敛财,闹得家破人亡的百姓也不在少数,若论起罪孽因果,八爷觉得太子坐个牢车半点不冤枉。但问题是,太子坐牢车,可不是因为他的势力对百姓犯下的罪孽,而是源于权贵之间的斗争,这就令人齿冷了。
直郡王一心想要将“废太子谋逆”一案坐实,即便他知道这很可能是捕风捉影的事儿。而直郡王仇恨太子的真正原因,是“太子派索额图意图毒杀诸皇子,误杀了大福晋”,而这个真正的、猖狂的、板上钉钉的罪行,却无法给太子定罪,只有莫须有的“谋逆”能。这怎么就不是一种讽刺呢。
心里想着事情,八贝勒难免走神,走神的时候,他手中的缰绳难免松了松,于是“红鲤”的速度就变慢,缓缓往队伍后面退去。看着快要出中军的范围了。
“老八,你有事儿?”直郡王喝道。
八贝勒惊醒,看向疲惫中带着兴奋的直郡王。直郡王也坐在马上,几十个亲信一并骑着马在他身后,试图把牢车给遮挡起来。但队伍庞大,行进途中彼此拉开成长长的车流,并不像扎营的时候那样密不透风。至少,从八贝勒现在的视角来看,牢车里的那抹黄色还是非常的显眼,而装着十三阿哥的棕黑色马车,也一清二楚。
“老八,你有事儿?”直郡王又重复了一遍,脸上显露出一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八爷走的这辈子,与原主很不一样。原主八面玲珑,又觊觎着直郡王手中的势力,一直表现得与直郡王一派很要好的样子,因此到了原本的时间线一废太子时,直郡王是把原主当自己人的,甚至在知道自己继位无望的情况下极力支持原主夺嫡。但这辈子,小八跟直郡王的理念分歧是摆在明面上的。如今直郡王脚踩政敌,手握兵权,可以说是离他梦寐以求的太子之位最近的时候了,而老八和老四突然从京城过来分他的禁卫权柄,他心里对老八,警惕和不爽更多一些。
大约是直郡王也意识到了,太子已经倒了,兄弟们都有上位当新太子的希望了。那哪怕从前再怎么是“敌对太子统一战线”的盟友,如今都成了竞争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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