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景君还在襁褓里的时候,云雯自己隔三差五要亲自喂一回的,直到五、六个月才断奶。如今到了儿子身上,云雯实在是有些犯怵,因为真的是太疼了,这孩子仿佛狼崽子转世一般。曾经景君只用两个奶娘,还没用满,慢慢的也就送她们出去了;而贝勒府大阿哥——三个奶娘都有些不够用。


    “阿钮今儿是不是又淘气了?”景君遵守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吃完饭,就开始逗自家弟弟。弟弟还没有名字,但景君喜欢管他叫“阿钮”。因为满语中的“狼”是“钮钴禄”,但“钮钴禄”是个大姓,用起来难免不便,再加上景君从上辈子带来的汉语习惯挺重的,因此就取了个首字,叫做“阿钮”。


    大阿哥还不是能够听懂语言的年纪,但他已经能听到声音了,因此发出“啊”,“啊”的声音表示回应。


    景君仗着弟弟懵懂且不会说话,强行给他加戏。“什么没有淘气?你学会顶嘴了。我看到今儿本该执勤的梅勒氏奶娘没来,就知道肯定是你又淘气欺负她了。”


    襁褓中的大阿哥完全没听懂姐姐在说什么,歪歪头,吐了个泡泡。“啊。”大阿哥说。


    小景君叉腰,一脸得意地教训弟弟。“你知道错了就好,下次可不能再咬疼奶娘了。咬又不出奶水,是不是?你乖乖改好了,姐姐给你吃甜甜的奶饽饽。不改好,就没的吃,知道吗?”言罢,她用筷子夹起一块奶糕,在弟弟眼前晃了晃。


    “啊,啊。”小婴儿伸手去抢。


    “不能给你,你还没改好呢。”景君把奶饽饽塞进了自己的嘴里,腮帮子都被塞得鼓了起来。


    目标消失的大阿哥瘪了瘪嘴,作势要哭。


    抱着大阿哥的奶娘连忙示意旁边的丫鬟摇拨浪鼓,将小婴儿的注意力吸引过去。菩萨保佑啊,这小祖宗哭嚎起来,隔壁府邸的狗都能被吵得狂吠。


    而差点惹哭弟弟的景君格格,装作没看见额娘嗔怪的眼神,耍宝撒娇一会儿,就被赶去写功课了。这是一个挺普通的阿玛出差的夜晚,被剩在府中的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然而等到时间快到一更天的时候,守院的家丁匆匆赶来。“福晋,刚收到消息,圣驾进了畅春园了。”


    已经写完了今日份的大字,开始收拾作业的景君,听到了门外的男声,主动跳下椅子,摆开一脚出八脚迈的架势,出门去见人。“阿玛往常回京,都会提前送信回来的。这次没有吗?”


    那家丁看到自家大格格从屋里出来,表情变得更加恭敬了。“大格格,回来送信的是周二爷。”


    周二是这次跟着八爷出门的四名侍卫之一,在皇帝急召,仅有四个跟随名额的时候,周二是跟着去的唯一一名小年轻,可见他的分量。他的身手,在家丁们的口耳相传中,就像传奇似的。


    但下人们眼中神秘的传奇,在大格格这儿,就是以前经常陪她玩的小叔叔。“既然是阿牛叔叔回来的,那是当赏一碟子点心的。”大格格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架势,道,“你们不必在这儿候着了,天凉,去茶房领一壶热茶。”想了想,大格格又道,“皇玛法和阿玛回京了,我高兴,今天守夜的,每四人添一只鸡,让厨房烤出来趁热送去各处值房——让他们吃了鸡都警醒些,有什么阿玛的消息,不用管是多晚,都报到我房里来。”


    她说完这些,就带着代号“犀牛”的周二,进入房中。云雯也及时屏退了二等丫鬟及以下的奴仆,就是将儿子挪出去的时候将他惊动了,这会儿后罩房还传来中气十足的哭声呢。


    “阿牛叔叔,您就说吧。我弟弟是吵了些,但也是个掩护不是?”


    犀牛就利索地跪地,道:“不敢当大格格一声叔叔。福晋,大格格,容属下禀告:皇上在木兰向众王公大臣宣布废太子,属下离开畅春园时,皇上的人已经接管京兆尹和五城兵马司,因此准许各王爷、贝勒的家人回城报平安。我们这批报信的入城后,城门就封锁了。等到了明早,各家府邸前都会有人把守,许进不许出。”


    云雯捏紧了桌子的一角:“贝勒爷有什么话要带给我们娘俩的吗?”


    犀牛低头:“皇上的人盯得紧,主子只说将情况如实告知福晋和大格格。”


    景君虽然也被“废太子”的消息给吓了一跳,但她到底是见证过好几次皇位更迭的人,相比一辈子认知中的皇帝和太子都没有变化的云雯来,对于皇权的脆弱更加麻木。什么万世永固都是虚的,就连皇位都是会因为一杯毒酒、一只彩雉或者是什么棺材规制之类的原因而翻倒,何况太子之位呢?有些东西,就是在旁人的一念之间,没有外人以为的那么牢固。


    所以景君更早地恢复常态,靠过去给额娘顺背,又给额娘递水。云雯紧抿的嘴唇微微松开了些许,但她依旧有些愣愣地看着前方。一直以来的最大威胁就这么倒了?她一度想过,是不是要趁早给景君找个大族嫁过去,好免得她被太子报复嫁去草原上最野蛮的人家。她也想过,最坏的情况,就是在太子登基后一家人被逼服毒自尽。乃至于那时候要如何遣散奴仆,安置遗产,她都有粗浅地想到过。太子被废,她也是想过的。但她以为,那是在多年筹划后同归于尽地惨烈战役,没想到,一切会如此猝不及防地到来。


    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八贝勒又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想到丈夫可能在她享受岁月静好的时候孤注一掷,云雯就觉得心如刀绞。


    眼见额娘不像是能问话的样子,景君格格挑起了这个家的大梁:“您跟了阿玛一路,既然阿玛让您照实说,那您就将这一路的见闻讲来。不论大小,能想起多少事儿,就说多少事儿。”


    犀牛点点头:“遵命。”


    烛火摇曳中,他缓缓讲来,讲他们奔赴北边见驾时的疾驰,讲落地时气氛的诡寂,讲太子被关押的板车,讲直郡王的严刑拷打,讲八爷领的差事,讲八爷从王帐出来后脸上的表情……当然还有最重要的,营地里对太子被废一事的种种猜测。


    “太子被废是真的。”景君首先跟她额娘分析道,“阿牛叔叔亲眼见到了太子被锁链拷在囚车里,同时看到还有许多人,这做不得假。”


    云雯点头。


    “营地里传说太子被废是因为谋逆,我觉得对也不对。不对,是因为我觉得太子没这个实力谋逆;说对,是因为皇玛法如今盯着阿玛和叔伯们的态度,太防备了。无论太子有没有真的谋逆,皇玛法心里是觉得有人要害自个儿的。”


    云雯继续点头。


    景君受到了鼓舞,继续说道:“皇玛法既然允许各王公府邸传消息,那废太子一事瞒不住了,明天城中就会喧闹起来,皇上肯定让人盯着城里的。我觉得我们府上要继续低调,本来咱们跟太子就有旧怨,这时候太嚣张,难免会让皇上觉得我们幸灾乐祸、落井下石,若是反过来同情他,给他翻了案,这才是最大的不好呢!”


    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但是你小小年纪就琢磨着怎么才能让二伯不得翻身,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云雯揉了揉额角,深深觉得两个孩子都不是省油的灯。无论是对阴谋诡计适应良好的闺女,还是依旧大嗓门哭着的儿子。但就从目前的额状况来看,好像他们都还挺帮忙的。这就让她这个额娘想要管教几句,却又无从说起了。


    “都听到大格格说的话了吧。去将篱笆扎严实了,全府禁酒,禁牛羊肉,直到贝勒爷回来。”


    应该说,由一个悲观主义的福晋主导的八爷府是京中最谨慎的一家了。太子被废的消息传开,别看白天静悄悄的,到了晚上,空气里都要多一丝酒香。第三天圣驾回宫,队伍中没有太子的身影,算是真的将传言坐实了。欢乐和野心此时几乎压抑不住,前脚紫禁城迎回它的主人,后脚就有小道消息在坊间流传:


    皇帝将心目中新太子的预备人选都带进宫去了,已知直郡王、三贝勒、四贝勒、八贝勒都在其中,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旁的阿哥。也不知道一夜过去,考察结果会如何。


    一时间,飞往宫中的请安折子像雪片一样,仿佛能够以水滴石穿的力量砸开沉重的宫门。


    第351章 二十七岁的秋天


    皇宫的大门紧闭,在深秋的月辉之下。


    皇帝并不是不在意朝臣们的想法,而是其中最重量级的几位,他都已经在返程途中一一召见过了。军队在手中,内阁没有异议,六部还在运转,满洲各大家族或许打着小算盘,但他已经确认了各家家主并没有在此时掀翻棋盘的意思。如今回到京中,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变量。


    乾清宫的书房里,难得摆了一张美人榻。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就坐在铺满软垫的榻上。然而他的后背挺直,仪态端正,一根龙头拐杖被他左手握着,笔直地杵在地上。能当着皇帝的面拄龙头拐杖,自然是有皇权的特许。


    而老人右手晃着小小的酒杯,仰头,透明的酒液灌入喉中,清香从口中往胃里一路烧了下去。“好酒啊……”老人慢慢地品味着,缓缓露出一个笑。“劳累皇上容忍我这个老头子许久,最后还被骗了坛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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