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接下来怎么办?
太子真的会被废吗?被废了还有再起的希望吗?
事实上,历史上被废的太子后来成功登基的先例是有的。而废太子的后代继承皇位的例子也有好几个。
皇子们要在这三十年才有的大变局中如何操作,才能让己身的利益最大化。
站在老大直郡王的角度,自然是一不做二不休按死太子的。他将太子身边的所有人都关押了起来,不光是太监宫女,就连给太子造玩物的工匠都不放过,日夜不休地审问,从行宫到现在,足有八、九天时间过去了,就是想彻底砸实太子谋逆一事。罗织罪名假造口供也在所不惜。最好是能够一举要了太子性命,彻底绝了后患,不然一朝太子翻身,他全家老小都没有好果子吃。
八贝勒呢?其实老八和太子也已经因为小十五一事而撕破脸了。虽然无论是老八还是小十五都想不明白太子为什么要对自己出杀招,但既然已经有了先例,也不能指望太子顺利登基之后就能大慈大悲放自己一码。太子一定不能继位,对于八爷来说这是底线。与直郡王的差别在于,八贝勒没有那么极端地想要太子全家去死。
那么四贝勒呢?
对于老四来说,他还没有成为太子的眼中钉肉中刺。虽然太子曾经踹过他一脚,但是老四这个太子的好弟弟还是扮演得很成功的。现在老四是进可攻退可守,帮太子摆脱困境,能承太子的情,也能在康熙面前示好;按死太子,也能将自己放上赛道。
该选择了,他们现在要去面见刚刚下令废太子的康熙了。
第348章 二十七岁的秋天
抬头看到康熙的第一眼,八爷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老爷子的面色呈现红褐色,而两个眼眶有些灰暗。这些细微的变化在普通人眼中并不明显,但对于一位经验丰富的中医来说,就像是黑夜里的萤火一般显眼。这恐怕是血压升高,连日失眠的症状啊,就是不知道严重程度。
于是八贝勒请完安,就抬头说:“臣忧心皇上御体,求请平安脉,还望皇上应许。”
康熙消瘦的身体被裹在一件蓬松到仿佛炸开的紫貂皮中,听到这话,他愣了愣,然后动了动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缓缓朝手背方向挥了两下:“不必了。”
八贝勒闻言,又低下了头。他的目光再次触及到帝王金帐中铺了深红色地毯的地面时,就听到康熙继续说:“御医已经看过了,朕,不过是被气着了,没有旁的事。”
一起面圣的四大爷也意识到了皇帝爹的身体有些状况,也连忙开口说关心的话。他肉麻起来真挺肉麻的,“割肉做药引”之类的话也情真意切地说,听得八贝勒耳朵都红了。“难道亲生儿子真的就是这样子的吗?”他在心里嘀咕。不过这种“孝”,让八爷装,他也是装不出来的。他能站在一个医者的角度为了病人呕心沥血,但这种显然在病理上无用、只在民间传说中起到一些“天人感应”作用的法子,恕他难以苟同。
不过,八爷也不想在年纪渐长的父亲面前表现得太理智了,那不就成了当年太子和三阿哥一起探病时的对比重演了吗?于是他在脑海中拼命回忆着康熙盛年时对年幼孩子的慈爱,想到他刚穿越时见到的那个跨门而入的高大身影,那时的父皇是何等自信而包容,再看康熙如今整个人都陷在阴影和偏执中的样子,鼻尖也泛上了酸涩。
八爷微微抬起头,目光从看自己膝盖前的地毯变成看皇帝的小腿。这个角度的调整也适时露出他红红的眼眶。“儿臣担忧皇阿玛的心,跟四哥是一样的。”
果然老皇帝很受用,语气也和缓了下来:“你们都是好孩子,跟那些逆子不一样。不过朕很安好,这些日子一直有荣宪在榻前照料,很是顺心。”
荣宪公主!老四和老八忍不住对视了一眼。
荣宪嫁在内蒙的巴林部落,而巴林部落确实是在木兰行宫周围,因此每年秋闱,巴林这家子多少都会来面圣。然而此时康熙爷的御驾已经快回到北京,周围扎寨的王公贵族中也没见到多少蒙古人。他们还以为出了废太子的大事后,蒙古人大多被要求留在自己的驻地了,哪曾想荣宪公主竟然跟在王帐之中?!
但转念一想,这位二姐姐一向得康熙爷喜欢,皇帝老爹悲痛伤身,她跟着伺候汤药,虽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就当是出嫁的姑奶奶跟着回京省亲了,难道巴林郡王会拦着她吗?恐怕那位驸马还巴不得公主能在京中替他美言呢,毕竟连太子都能被废,鬼知道风暴卷起来会不会扫到自己家,若真的“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哭都不知道朝哪路神明哭去。
巴林郡王能想到的,大约就只那么两层。但作为皇帝的儿子们,老四和老八同时敏锐意识到了荣宪公主的另一重身份,她是老三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太子被废,三贝勒的序齿又仅次于直郡王,荣宪是在权力中心长大的,她能不知道眼下的局面对三贝勒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机会吗?
进可以在皇帝面前替弟弟刷印象分,退也能获取第一手的消息啊!人心浮动啊,废太子的消息还没有正式告祭天地呢。
更糟糕的是皇帝的态度,亲近荣宪,就是在释放看中三贝勒一脉的信号。无论皇帝是不是有意这么做,外面的人都会这样解读,或者,将这种可能性纳入考虑之中。
但无论心里多么想指着荣宪公主的鼻子说“出嫁女别裹乱”,老四都只能跟着老爹夸夸姐姐:“荣宪公主事亲至孝,儿臣惭愧。”但反过来说,他要是有这么个姐妹助力,他也不会拒绝。贴心小棉袄什么的,真的太加分了。可惜永和宫一脉的公主,不输荣宪的小棉袄温宪已经不在了,而活下来的那个娇憨的小七……算了,她就老老实实过她快乐的小日子吧。
好在能打姐妹牌的就一个老三,四大爷苦中作乐地想。旁边跪着的老八也有妹妹,但安靖已经远赴西北边陲,消息往来都要滞后两、三个月,即便听说她在乌梁海当地挺贤明的——远水救不了近火,无法在京城的风波中帮到老八什么。
心里念头纷杂着,露在表面上,除了孝顺和担忧外,老四和老八不约而同地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儿子们也一个个成熟了,不再是那种稍微钓一钓就上钩的小傻鱼了。康熙在心里撇撇嘴,但他随即又想到了老十三那条上钩开咬、吃完鱼竿吃人手的食人鱼,脸色又僵住了。老皇帝突然觉得反复试探也很没意思,不如直接点。
“朕知道你们昨天晚上都听了不少风言风语,那些都是底下人的猜测和想象。真相如何,还有比朕更清楚的吗?”老皇帝说到这里,语气开始哽咽,泪水更是不住地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流淌。他狼狈的样子,并不比一个遭遇荒年没了收成的老农好多少。
“皇太子胤礽……生而丧母,朕亲手抚育……三十年,三十年感情,朕在他身上花费的心血,为诸子之最!若非他不堪为君,难托江山,朕又怎么会废除他呢?朕废太子,只因朕不止是一个阿玛,还因朕,是天子,是万民之父,不得不为朝廷社稷考虑啊……你们能明白吗?”
听懂了吗?朕废太子纯粹是太子的问题,什么年老昏庸恋权猜疑,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老四和老八都听得冷汗涔涔,显然他们昨天晚上去找老十四打听消息的行为都被皇帝看在眼中,什么悲痛伤身无暇他顾,都是假的。或者,哪怕皇帝现在情绪低落,依旧是那个掌控全局的皇帝。这样具有掌控力的皇帝,必须是英明神武的。他不会像灭口下人一样灭口儿子,但如果胆敢将十三那番话当真,跟皇帝给出的官方说法唱反调,就等着去给十三作伴吧!
“臣……皇上一番为国为民之心,臣自然信服。请皇上万万保重龙体啊!”四贝勒伏在地上,带着哭腔说。
然而康熙好像并没有因为老四的乖顺而放过他。“那你也觉得,太子当废了?”
来了来了,终极拷问终于来了,被皇帝问对废太子一事的看法。这个回答决定了站队,决定了接下来几年甚至是直到结局的,皇帝对你的看法。
按理说,如此重要的考题,应该是谋士们精心揣摩,讨论各种后果,最后为皇子提供一个符合利益集团和政治目标的回答。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就拿这次废太子来说,留给老四和老八的时间太短暂了,一直到昨天抵达扎营据点之前,他们都没有收到关于“废太子”的任何消息。而短短一个夜晚,又被巡夜的差事占去了大半时间,又被小道消息轰炸,更逞论他们是飞马赶来的,在康熙来使的监视下,压根儿就带不了任何幕僚。
所以,他们是骤然面对这场考验的,能够依靠的惟有自己的智慧。
四大爷能够走到今天,自然是有两把刷子的,当即选择了一种“站康熙且不把太子得罪死”的说法:“皇上对待二阿哥一向慈爱,此番如此,定是二阿哥犯下了大错。臣读圣贤书,自然希望能同时孝顺父母,友爱兄弟;但若兄弟有错,哪里有忤逆父母帮着犯错的兄弟的道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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