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管他呢,在康熙爷这里,牛痘推广就是八爷的功劳。没有当年的六百剂,又何来后头的成千上万剂呢?
班喇嘛也没有纠结细节,跟康熙爷一样只论结果:“早在十年前,博格达汗就邀请贫僧进京。然而因贫僧未曾出痘,畏惧中原痘症,迟迟不敢成行。以至于两地失信,实在不该。幸而前年种了牛痘,今年方能在此论经,实在是了却了贫僧一桩心事。”
看来两尊大佛是有理有据地夸奖牛痘啊,那八贝勒也就不谦虚地接受了。他脸上露出一个有些骄傲的笑容:“既如此,儿臣就代太医院和北疆、南疆种痘的诸同僚,接下这番夸奖了。若是师傅在家乡知道牛痘已经种到了西藏的庙宇中,一定连败胃口的旧病都能瞬间好全了。”
康熙乐得脸上开花,跟班喇嘛道:“这是个实诚孩子,心里总是惦记着底下人。”
班喇嘛点点头,相比方才的解释,这时的沉默显得有些突兀。
康熙却像是没有注意到班喇嘛的沉默似的,让八贝勒上前,再给班喇嘛补一针牛痘。“藏区苦寒,也许会削减牛痘的药性,且那里接种的医者也不如你技艺精湛。班喇嘛尊贵佛体,一定要万全无二,你替班喇嘛好好诊脉,酌情接种。”
这番考虑也是很周到了。
八贝勒自然知道班喇嘛在如今西藏局势中的超然地位,闻言不敢马虎,上前细细地诊断起来。所幸这位班活佛地身体极其健康,可以说是再活上三、四十年不成问题的。又经过问询,发现这位没有过敏史,更是放下了大半的心。
不过,八贝勒还是小心做了过敏测试,才给班喇嘛补种了一剂牛痘。
八爷手脚快,连过敏测试加上接种,前后不过十五分钟时间。
“真是医术精湛,贫僧没有丝毫痛觉。”班喇嘛终于又开口夸了一句。
康熙爷便问:“我这个儿子,行医多年,活人无数。以班喇嘛的道行,能看出他是个有功德的人吗?”
班喇嘛又闭了口,好一会儿,才说:“凡人行善,就如同风吹过田野,冰划过土地,终有痕迹存在。”
话说得有些玄乎,又好像没说什么,总之八贝勒有些摸不着头脑。康熙爷却好似是听懂了,脸上露出有些失望的神色来。但旋即他又笑了:“善。智者说得对,凡行善事,必有因果。”
殿内陷入了一片沉默。好一阵子,康熙爷又说:“老八,其长女是四月初四生的,依照班喇嘛看,会是个有后福的孩子吗?会给她阿玛带来好运吗?”
班喇嘛依旧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谨慎地开口道:“那位小格格,是博格达汗的孙女,生来就有常人难以匹敌的福气,一定会福寿长延的。”
康熙笑了笑,看不出对于这个回答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不过八贝勒自己是超级高兴的了:“小景承您吉言。”
第296章 二十三岁的春天
作为父亲,八贝勒只想要女儿幸福长寿,至于那些个大富贵大出息,不就意味着八爷他自个儿的大出息大造化吗?谢谢了,大可不必。
听到这会儿,八贝勒也就明白了眼下的状况,这是让西藏的班活佛给皇子们相面呢。老爷子可真是搞事情,太子还没被废呢,就让活佛给诸皇子看看谁有大福气,这让太子怎么想?让朝臣怎么想?这是故意耍人玩呢,还是为以后另立太子埋伏笔呢?
对于自己继老大、老三、老四、老十三之后也上了康熙爷的名单这件事,八爷很是敬谢不敏,于是主动跟康熙提了要在青海和四川设官营种痘所一事,一副要将全部心神投入大清的医学事业的架势。
话说八贝勒厌烦所谓的相面活动,班活佛心里也是骂娘的。
一向作为和事佬出场的五世班活佛,并不像已故的五世达活佛那样骨子里充满了弄权基因。如今他迫于局势特意进京,也是看准了在俄国与大清关系缓和的大局面下,准噶尔的继任者策妄阿拉布坦难以掀起什么风浪。但偏偏拉萨的第巴坚持要在藏区搞独立王国,已经惹怒了大清朝廷。为了避免将来战败的后果蔓延到整个黄教,也是为了他那刚刚成年的弟子,六世达喇嘛,班喇嘛只能率先朝中原投出橄榄枝。
这是一场危险的政治游戏。
班喇嘛很清楚,清朝对于他的投诚是喜出望外,会趁机将他的地位抬得高高的,甚至康熙已经明确表示希望他能入住拉萨,取代达喇嘛的特殊地位。毕竟,曾经五世达喇嘛的特殊尊号是顺治爷赐予的,其超然地位也是大清扶持起来的;如今时过境迁,五世达喇嘛已经去世,其弟子第巴与葛尔丹纠缠不清,严重不符合清朝当初册封达喇嘛的初衷,那换个班喇嘛来也是理所应当。
清朝的处理思路很是简单粗暴,但班喇嘛需要照顾到更多人的利益。如今的六世达喇嘛还只是个刚长成的小年轻,能有多少权力?但围绕着达喇嘛的一大群实权僧侣,可是扎扎实实地把控着前藏的土地、人口和财富。什么让班喇嘛入住拉萨,这是轻飘飘一句话的事情吗?权力更迭伴随的流血斗争,不会比如今教廷和汗庭的斗争少,一个不好就是黄教分裂内乱的结局。
所以班喇嘛坚持推拒了清帝让他进入拉萨的要求。“达活佛世系乃藏民所尊崇,不可轻动。”班喇嘛说,“贫僧在札寺受戒,使命皆在札寺,此生宏愿也,不可移也。”
金碧辉煌的布达拉宫里充满了刀光血影的政治斗争,那些并不是班喇嘛所追求的。
只有在这一点上,班喇嘛非常坚决,即便是以生命为代价也不愿意松口。于是康熙只好作罢,只赐了“珍宝一样的大学者”的封号,不过经此一事后皇帝更加尊敬他是个真正有德行的高僧。
最难的一关过去了,给皇子们相面这种场面,班喇嘛直接开摆。贫僧连西藏的政局都不愿插手,难道会插手大清的继承人问题吗?吃饱了撑的?
因此无论来到班喇嘛面前的是哪个皇子,他都只顺着康熙说些模棱两可的话,能够夸八爷两句在天花疫苗上的贡献,都已经是很罕见的了。至于什么大功德,至于什么子嗣有没有大造化,呃,容贫僧想想有没有“好像说了什么实际上什么都没说的废话”。
可惜的是,皇帝大约都有些个犯贱在身上。等到打发走了老八,又让班喇嘛看过老十、老十二、老十四几个皇阿哥后,康熙越发觉得这位班喇嘛是个真中立。
“难道佛门有什么天机不可外泄的规矩吗?朕这几个儿子,哪几个品性更好些,哪几个对百姓来说不是福气,这都不能告知吗?”皇帝打了直球。
班喇嘛见糊弄不过去了,只能无奈开口:“贫僧听说,先文皇后,曾被批命说‘将母仪天下’,因此被各方英雄求取,最后果真成了一代贤后。若是没有这般批命,也许也未必嫁与皇帝。僧侣说命理,本身便成就了因,就是这个道理。因此,若非佛祖让贫僧掺和这命数,贫僧是不能批命的,开口了便是掺和了。清廷的皇子,是皇帝的家事,谁贤谁愚,皇帝是最清楚的,也不是贫僧一个外人该掺和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康熙也明白让一个聪明人越界是不能的了。但他依旧好奇:“活佛的慧眼,真的能从面相上看到一些与常人不同的东西吗?”
班喇嘛道:“皇帝可以认为,贫僧所见,即便比常人多一些,也是长年观人的阅历所致。”
于是,这第二个关卡,也被班喇嘛给度了过去。康熙终于不再指着老太后问他寿数几何,或者是指着几个大臣让他猜谁是少年成名谁是大器晚成了。比起当算命先生,显然讲经才是班喇嘛喜闻乐见的活动。这也就是班喇嘛脾气好,这要是换了暴脾气的活佛来,被这般折腾只怕是要掀桌子了。
侍奉班喇嘛的小沙弥,尤其心疼班喇嘛。“那些个大小活佛,谁不是指定贵族家继承人,瞎话张口就来,甚至贪财弄权也大有人在。只有班喇嘛廉洁,还要为了他们在此处委曲求全。”搀扶着班喇嘛走出中正殿的时候,小沙弥用藏语说道。
班喇嘛安抚地摸了摸小沙弥的光头。“慎言,慎言啊。品性高洁的活佛、圣者,也是有的。便如你师兄,就是一个如山顶的冰雪一样干净的人。”
说起困于布达拉宫的六世达喇嘛,那可是声名狼藉,还几次声称要还俗的,闹得大家都下不来台,都道是“佛祖受劫,红尘的劫”。小沙弥听他不羁的传言听得多了,心里对这个师兄没多大好感,然而师傅却对师兄百般宽容,还替他在清帝面前求情。
小沙弥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小沙弥于是选择将话题引回来:“师傅真的看不出命格吗?不说皇子,他们的气运时明时暗,百般变化。但其他人,如刚刚跟在太后身边的几位公主,其长寿者和短寿者,还是很分明的吧?”
班喇嘛诵了一声佛号,神色有些悲悯:“既然分明,就没必要说出来徒增烦恼了。”
“哦。”小沙弥低声应了一句,但到底没压住好奇的天性,也是为了进一步转开话题。“那么师傅觉得其中谁人最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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