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密旨要求大阿哥去做的事情,八贝勒自己也不清楚。“若是这样,最晚万寿节上就见分晓了。”


    话到这里,兄妹两个心头都有些凝重。他们都清楚,太子和索额图谋反一事,只怕在那位越发多疑的皇父心里远远没有翻篇,偏偏这个时候又回应了老大的殷勤,那这桩差事,即便不是直接捉拿索额图,也会往太子心里扎刺。


    就不知道,是什么级别的刺了。


    事实证明,康熙爷确实能够将事情做得很绝。因为,就在繁花似锦的万寿节宴席上,大千岁直郡王,爱新觉罗·胤禔,红光满面地站在众人面前宣布,西藏活佛第五代班喇嘛千里迢迢从藏区赶来,向大清皇帝祝寿。


    一石惊起千层浪。要知道,如今的西藏局势可是相当纷乱,蒙古人和黄教势力闹得不可开交。清廷方面对于黄教的态度一直处于隐隐敌对的状态下,既有蒙古和大清世代交好的因素在,也有已故的达喇嘛跟葛尔丹是师徒关系的因素在。


    但是现在,在西藏黄教中地位和达喇嘛同样超然的班喇嘛,竟然主动进京来给康熙爷祝寿。这里面示好的意味可就太过于强烈了。说直接一点,这就是进京朝贡啊。


    哪怕是达喇嘛真的要跟大清对着干,这不是还有一个与大清亲善的班喇嘛吗?那西藏宗教势力也不是拧成一股绳不是?无论是要打还是要谈,这都是一个重要的筹码。


    心思敏感的人,已经在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尤其是皇阿哥们,彼此交换眼神,其中都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惊喜。他们作为皇室最直系的男丁,荣华富贵都与大清朝紧紧联系在一起,只有大清朝蒸蒸日上,他们才能过得更好。


    而席间的女眷和一些不够聪明的小官,这次难得有幸列席的,则是更加兴奋于有热闹可看了。听说这西藏活佛可是不简单啊,什么从小有上辈子的记忆啊,什么从小过目不忘啊,这都是基本操作。甚至有班喇嘛乃是释迦牟尼在人间的投影的说法,很是奇妙。一时间人人都伸长了脖子,想要看看这位传说中的班喇嘛是如何模样?


    直郡王是扶着腰刀,率着侍卫,将班喇嘛从午门迎进来的。人还未到,就听见阵阵梵音,与中原的念经声又有一些不同,待到一队红红黄黄穿着僧袍的队伍进入宴会场地的时候,就能闻到一阵奶香和药草混在一起的奇妙香味。


    班喇嘛是一个戴黄色桃形帽子的中年人,身上并没有笼罩着佛光,然而他坐在两只大水牛拉的小红车里,神态安详平静,自有一番气度。


    大约离康熙爷的席位还有三十多米的时候,班喇嘛就主动下了车,一手拿香炉,一手拿一样短棍模样的法器,一步一步走到帝王跟前行礼,又献上了一条金色的哈达,很是恭敬的样子。


    这番仪式看得大家目不转睛,大气都不喘。就连景君这样的小婴儿,都只顾着惊讶这样充满异域风情的队伍,没有丝毫哭闹。


    一直到直郡王红光满面地高呼“班喇嘛谒见完毕,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才如梦初醒,纷纷跪地高呼“万岁”。


    这确实是王朝的高光时刻,再美妙的歌舞,再有趣的杂耍,再别出心裁的寿礼,都比不上班喇嘛的来访。而主持这一切的直郡王,其光辉仅次于康熙,是如此耀眼。


    第295章 二十三岁的春天


    西藏的班喇嘛是不是释迦牟尼的化身,是不是真有前世的记忆,这些都难以验证,但他的确是个博学之人。这位不过四十岁的高僧除了母语的藏语外,还能熟练使用蒙语、满语和汉语交流佛学。不光是对于藏传佛教的显、密二宗,各大教派的异同之处如数家珍,对于满蒙的历史典故亦是信手拈来。


    别看班喇嘛在康熙皇帝的五十寿宴上安静端坐,寡言少语,但在宴席散场后,却在中正殿为皇帝讲经三日,据说与听者无不心悦诚服,如痴如醉。


    待到三天讲经完毕,班喇嘛就被圣旨册封为“班额尔德尼”。“额尔德尼”是蒙语中珍宝的意思,整个“班额尔德尼”加起来,直译就是“珍宝一般的大学者”。相比于蒙藏地区大大小小的活佛都共用的“呼图克图”的称谓,显然是更上了一层,与“瓦奇尔达喇达喇嘛”一样,有了中央王朝官方认证的独一无二的尊位。


    正是无雨的春日,若是走在没有植树的中正殿的宫道上,还能提前感受到一丝夏季的气息。八贝勒带着周平顺,步履匆匆,虽然两人都是习武之人,但额头上依旧被过于热烈的春阳晒出了一层薄汗。周平顺所提的雕花黑漆大药箱,相比平日里那个八爷用习惯的小药箱,显然是要大出不少的。其中夹层放了冰,里头存了三支上好的牛痘苗。


    待走到中正殿的正殿前,就能见到院中两侧都烧着香炉,阵阵藏香很是浓郁。殿门没有关紧,里面传来康熙爷哈哈大笑的声音,不知是班活佛的哪一句话又让他老人家开怀了。


    同样在殿前等待的还有几个朝臣,其中马齐与八爷是旧相识,主动过来搭话。“八爷也来了?哎呦,好几位爷都谒见过这位活佛了。”马齐属于汉化比较深的那种满臣,说话一口京片子味儿,论起班喇嘛倒没有那么多蒙古语的影子。


    不过马齐这话说得有些微妙,是以八爷并不搭话,只是笑着另起了一个话头:“还没有恭喜马齐大人嫁女,从此与咱们家也是亲家了。”马齐的闺女富察氏,被指给了十二阿哥胤祹当嫡福晋,而马齐自己也已经是大学士了,在如今明珠和索额图双双退下一线的情况下,被叫一声“马中堂”也是可以的。


    “哎呦,不敢当不敢当。小女能加入皇家,是天恩浩荡,可不敢论亲家。”马齐连声客气道。


    八贝勒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马齐这老家伙依旧狡猾,不是那种轻易就飘起来的人。“你方才说,爷有不少兄弟,已经见过班大师了?都有哪些?”


    马齐一拍手掌。“直郡王、三爷、四爷、十三爷。”


    八贝勒挑了挑眉,好像是无意义地重复道:“直郡王、三爷、四爷、十三爷?没有马齐大人漏了的?”


    马齐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微笑:“嘿,没有漏了的了。”


    八贝勒:“呵呵。”


    马齐:“呵呵。”


    这可真是一只老狐狸,若不是在康熙爷的门外,两人简直可以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八贝勒肃了脸:“爷跟这些个兄弟,关系都不错。”


    “那是自然。”马齐自然无比地接上,“八爷跟诸位皇子一向是兄友弟恭的。”


    然而与你家女婿老十二的关系就有些平平的了。八贝勒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与十二阿哥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想到这里,八贝勒的眉毛微微下撇。幸好,这个时候殿内的传召,避免了他继续与马齐尬聊。说实话,跟马齐聊天,又爽又不爽,爽的是可以一起看太子的热闹,不爽就在于被刺探得实在是有些多。


    收拾好心情,八贝勒跨入了中正殿。作为康熙三十六年专门为藏传佛教修建的祭祀殿宇,中正殿内处处都有着藏传佛教的痕迹,无论是佛像的塑造还是壁画的风格,都是邀请了藏地而来的喇嘛们过目过的。而康熙爷和班喇嘛,就坐在台子上两个金黄色布包成的蒲团上。下方地面上皆是赭红色的布包的蒲团,八贝勒就走到与康熙最近、也是凹陷痕迹最深的那个蒲团前,先是给康熙打千,然后就是跪在蒲团上给活佛拜了三拜。


    班喇嘛说话用的满语,也许是照顾八爷的藏语水平和蒙语水平,还挺让他意外的。


    “定贝勒的医术,贫僧在扎伦布寺也有所耳闻,实在是惠及百姓,功德无量。”班活佛开口就是夸的,同时单手五指并拢,放在胸前,朝八爷一躬身。


    八贝勒一时摸不准这位是见每个皇子都这么客气,还是真的想称赞自己的医术。讲道理他的国际关系主要在俄国那边,与这位西藏活佛并无交集才对。于是八爷只好双手合十,也一躬身,还了这个礼节。


    他一脸严肃的样子逗乐了康熙。老爷子发话道:“老八不必紧张。此次班额尔德尼能够来京,还有你的一份功劳在。”


    八贝勒更加摸不着头脑:“还请皇阿玛明示。”


    “当年葛尔丹战败,你随军持医,是不是给西路大军留下了六百剂牛痘苗?”


    八贝勒点头:“是有此事。因西路绿林军接种牛痘并不完全,为以防万一,当时多带了牛痘苗出去。然而多了的也不好再带回来,儿臣就留给了西路军,让他们为家属接种也行,贩卖出去也行,算是劳军了。此事上报有司,工部和兵部也是知情的。”


    康熙手往腿上一拍:“其中一支辗转为班喇嘛所种,这才有此次来京之行。”


    西路军的来源有陕西、甘肃、青海等,其中将士返回原籍,也令天花疫苗在西北地区散播开来。这些年,晋商卖去西北的牛痘苗可不在少数,传入藏区也是迟早的事。与葛尔丹战败已经隔了好几年了,说班喇嘛所种的那支牛痘苗就是当年六百支当中的一支,恐怕可信度不高,更有可能是商人后来卖过去的牛痘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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