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爷捏捏自己两眼的睛明穴。“赶了一路,没有午歇有些困乏。”他一边解释,一边强打精神坐在十三阿哥榻边。“我看看脉象。”


    十三阿哥的目光很复杂,但还是慢慢伸出左手。“劳烦八哥辛苦。”不过十四岁的少年,嗓音沙哑得如同五、六十岁的老人一般。


    指尖摸上血管,八贝勒就验证了自己的猜测。他以为十三阿哥,多少会有些怒火攻心,然而除了没有进食导致的虚弱外,别说火气了,连因为激动而导致的心跳加快都没有。


    “咚、咚。”血液撞击血管的声音,顺着指尖向上爬动,最后响在他的脑子里。那声音,让八爷联想起黑色的小壁虎,在年久失修的宫墙上有节奏地爬动。


    十三阿哥胤祥的眼睛近在咫尺,他脸上维持着虚弱和疲惫,与目光中透出来的恐惧、哀求和决绝形成鲜明对比。“余惠……十公主,我妹妹在宫里还好吗?有没有人欺负她?”


    几乎是电光火石间,八贝勒明白了十三阿哥全部的行为逻辑。


    他需要立威。


    敏妃死去不过一月有余,就已经被紫禁城所遗忘。兄弟们忘了敏妃,康熙忘了敏妃,作为主祭人的老三也忘了敏妃,大家都开始了正常的生活,随着时间的流逝,只怕伺候在十三阿哥和十公主身边的人也会忘了敏妃,逐渐怠慢起他们来。


    他需要立威,让老三跌个大跟头,才能让所有人知道十三阿哥是有脾气的,死去的敏妃是有尊严的。他需要卖惨,搏得康熙爷的内疚和怜爱,这样,以后他和十公主的路才会好走一些。


    十三阿哥有很恨老三吗?有,但不是特别深。他的恨,是针对着紫禁城的冷漠。拿老三开火,是因为老三是康熙挑选的主祭人,老三对敏妃不敬,才能最大限度激起康熙的内疚罢了。


    八贝勒注视着这个弟弟,仿佛是第一天认识他。


    小时候被七公主欺负处处包容姐姐的十三阿哥,跟昆昆拌嘴打闹的十三阿哥,处处替十四打圆场、但又不乏正直的十三阿哥……记忆里的胤祥好像从小就是个小绅士,有着格外早熟的理智和豁达。


    然而此时此刻,还是这双理智的眼睛,还是这张偏瘦的俊脸,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


    胤禩沉默了,他跟十三阿哥对视,像是两军大将隔阵遥望。即便对方的目光中暗含恳求,但正是因为暗含恳求,才让他感受到巨大的压力。


    “他是装的,他要害我。拆穿他,救我。”脑海中三阿哥的声音在恳求。


    “八哥,我妹妹她还好吗?”脑海中十三阿哥的声音在回荡。


    八贝勒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是非、对错、利益、轻重,仿佛被搅碎了,又染成五颜六色的鬼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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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语出《三国演义》: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


    第228章 十九岁的初冬


    胤祥以为自己会发抖。


    他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冷脸的八哥。星辰般闪光的眸子收敛起光芒,黑得如同两团古墨。婴儿肥已经褪去的青年,绷起脸上的线条竟然连原本刻进骨子里的儒雅都变成了肃杀。这是真正在战场上杀过敌的人才能透出来的气势。即便被层层善心功德包裹,佛光上也有金刚怒目之色。


    八哥生气了。胤祥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不,或者用生气这个词形容过于轻飘飘了,是“排斥”更加准确。这种认知让胤祥身体一阵阵发冷,有一瞬间他后悔装病了,也许只是跟老三打一架脸上挂了彩也能得到差不多的效果。但是他赌不起,老三身后有执掌宫权多年的荣妃,有深受康熙喜爱的荣宪公主,一旦这件事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甚至各打五十大板,也不是十三阿哥能够接受的结果。


    没有康熙的庇护,事后一定会引来三阿哥一系的打击报复。他自己挑的头自己愿意承担后果,但十公主怎么办呢?


    但难道一直隐忍就能有好结果吗?看看如今的老十就知道了,那还是有一个姓钮钴禄的外家呢,没有母妃周旋的孩子就是这么凄惨。他还能抱一抱四哥的大腿,十公主怎么办?他若不是一个被宠爱的阿哥,只怕是连奴才都能骑十公主头上去。


    “搏一搏”和“慢性死亡”,他选搏一搏。或者说,胤祥觉得自己骨子里就不是一个能够隐忍的人。从前宫里人说的好脾气,只是没踩到他在意的点上罢了。至于三阿哥,他一开始还心存丁点愧疚,但这两天听着老三大放厥词“我又不真是章佳氏的儿子”、“她配吗”,十三就连最后那点犹豫都磨灭了。


    他要是还斗不过这么个大事上拎不清的玩意儿,他趁早拉着妹妹一头撞死,也别想在这宫廷中求生了。


    然而或许是年纪尚小吧,也或者是临时起意,他想了种种可能,却漏掉了一个最重要的人证——有“神医”之名的八哥。在八贝勒提出把脉的时候,胤祥就知道自己已经来到了生死关头。什么都瞒不过八哥的眼睛,他心里到底有几分怒气几分算计,在身体上反映得明明白白,连一层遮羞布都没有。


    我只是想活着,我只是想让我妹妹活着。


    如果我不闹,如果我不争,这件事就会像石沉大海一样过去。老三被罚点俸禄,然后宫里一片太平,只有没娘的孩子在歌舞升平中慢慢枯萎。


    只有自身强大的人才有资格保持中立,弱者只能选择拉开对立面。


    八哥,会怎么说?


    他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八贝勒的双眼,他不敢移开视线哪怕一秒,唯恐这一秒内就迎来宣判。说实话,如果是一个理性人站在八哥这个位置上,有着独一无二的俄国背景的亲戚,底下又有弟弟帮衬,额娘也一直受宠,他完全不用下场。一本密折将事情真相奏给康熙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然而,十三心里燃着希望,这种希望来自于八贝勒持久的沉默与愤怒。


    他在犹豫。


    因为老八跟他老十三一样,不是一个完全的理性人,而是性情中人。性情中人就会有偏心,只看此时在他心中是老三的分量更重一些,还是十公主的分量更重一些了。他老十三属于咎由自取,但老三也是在持续作死,只有那个心思细腻惶恐无依的小女孩是纯然的无辜。


    这算不算,是在拿自己的亲妹妹要挟八哥呢?胤祥心里苦笑,那种自从额娘死后就围绕不去的无力感再次笼罩他,让他只能被动接受八贝勒黑沉的目光。


    “胤祥内火隐而不散,空耗精血,好在他年轻,没伤到根基,由我施针,其余交给平常方即可。”八贝勒一字一顿地将诊断说完。


    十三阿哥心里刚刚放松了一瞬,下一秒就有一根金针扎在他肩膀上。十三阿哥只觉得胸口一热,旋即热度一路往上升,直蹿头顶。十三阿哥整个大脑都是懵的,就连眼前都晕晕乎乎了起来,而就在意识丧失之前,他听见八哥冷冰冰的声音。


    “这段时间心神损耗太过还强撑着,不如利利索索病一场,才能好全了。”


    十三阿哥发起了高烧,这回他是真的昏迷了,做着光怪陆离的噩梦,说着语无伦次的梦话。一直烧到第三天早上,热度才彻底褪去。再睁眼,榻边跪着的就是几个熟悉的老太医了,其中还有康熙爷的心腹陈斌。


    见他醒来,太医们挨个儿过来把脉,随后脸上都露出了轻松的笑容。“恭喜十三爷,这是大好了。还是八爷医术高超,兵出奇招,将内火外引,方才彻底根除。”


    胤祥汗湿的后背被深秋的空气一激,只觉得背上空荡荡又轻飘飘。“我这是好全了?”他茫然问。


    “是啊。全赖八爷一手出神入化的好针法,臣等不过开寻常药方罢了。”


    原来我是真的病了啊。十三阿哥的心情从迷惑到震惊再到怀疑,最后释然了。总归他有意装病搏宠爱不是假的,有意装病被八哥抓个正着也不是假的,而八哥没有揭穿他……也不是假的。


    八哥生气起来下手真狠啊,他差点以为自己要烧死过去了。那种仿佛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回来的体验,让他突然就不想纠缠了。胤祥捂着脸,泪水像决堤一样涌出来。


    太可惜了,太可惜了,之后恐怕没有和八哥亲近的机会了。拿老三的一次跟头换走八哥的亲近,值得吗?他亏大了!老三他配什么?可他又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从额娘去世的那个瞬间,他如何抉择才能走出一条完美的道路呢?


    宫廷中就不存在所谓完美的选择。


    “宫廷中就不存在完美的选择。”八贝勒跟四贝勒说。北风卷着不知何处来的枯叶扫过他们的脚边。乾清宫宫门前没有栽树,因此显得这片枯叶格外突兀,仿佛典故“一叶知秋”中的那片叶子。然而如此干枯卷曲,仿佛一搓就碎的黄叶,却是昭示着冬天。


    八爷刚刚跟康熙面前应答完出来。“失恃服丧本就损耗心神,十三弟身有病恙乃常理之中,是否与三哥有关,儿臣不好评判。”为了保全十公主,他没有拆穿十三阿哥一开始装病的事,但也没踩老三,还小小地维护了一下。偏诚郡王激动起来:“老十三就是守丧的时候饿的,跟我没关系啊。他打我的时候可看不出重病高烧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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