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八爷还能怎么说呢?三阿哥这种一点责任都不想沾的人,在他两辈子的阅历里面都是罕见的。


    相比之下,十三阿哥小小年纪情商可要高多了,就站在那里不停流泪。


    于是八贝勒意识到自己还是拉了偏架,但就三阿哥在这件事情上的失当,除非他亲手将老十三的欺君之罪给坐实了,不然结局是不会改变的。那还不如如今这样,至少大家说的都不算是假话。


    不出所料,康熙爷一开始听说两个儿子打架还只是小小的不愉快,但看到老三毫无认错之意后才发了大火,直接说“其敏妃所出,丧不到百日剃头,为不孝!降郡王为贝勒。”你不是瞧不起敏妃吗?那就皇帝金口玉言说你是敏妃儿子,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诶嘿,你还自觉地郡王很了不起,觉得对敏妃是大恩惠,那不好意思,你现在开始不是郡王了。这还是康熙考虑到佟家是自己的母家手下留情了,不然三福晋刚满月的嫡长子也讨不得好。


    杀人诛心,还属康熙。


    三阿哥被降了爵位,整个人都被打击到失了魂。他这个时候才恍然大悟,整个事件的症结压根儿不在老十三生不生病上,是他接了万岁爷的差事却没当回事儿。本来嘛,万岁亲自给的差事,要求三分也该做到十分的。让他做主祭,那自然是小出殡大出殡都要做,守孝虽然皇上没明说,但守了,是对皇命的重视,不守,那就是差事打了折扣,皇上不计较还好,皇上计较起来那自然要“因办差不利削爵”。


    智商情商恢复正常的三阿哥吓出一身冷汗,简直想自抽巴掌。他怎么就被后妃们的尊卑荣宠迷了眼睛,忘了大家争到最后还是在争皇上的心意呢?老三一秒切换到怂模式,抱着康熙爷的大腿大哭他知错了。后面的剧情,跑不了还有荣妃、荣宪和佟家出来求情,想要老三一蹶不振是不可能的,他过于能屈能伸了,但短时间内这个郡王王位想回来也是不可能的。


    这一局啊,是老十三暂时赢下了。


    从乾清宫里出来的八贝勒有些惆怅,一竿子兄弟集体在皇父面前作证什么的,倒像是集体推老三下水似的。多年兄弟,也曾有和颜悦色相互帮助的时候,如今回顾,总是唏嘘。


    他自言自语的这句话被四大爷听到了,当天晚上就来请他做客。


    八贝勒没同意登门,他直觉老十三是老四一手带大了,未必就没猜出其中隐情。好个浓眉大眼的四大爷,搁十三身上心都快偏进东海去了。不过他自个儿也没资格说四大爷,老三和老十三之间,他也更偏心丧母的十三兄妹。


    心中郁结,就该解酒消愁。八爷破天荒拎了个酒坛子,翻上东边院墙,就坐在上头对月大酌。八爷府的东边院墙,对过去就是四爷府的西跨院和猫狗房。他把真气外放出去,猫狗房里的小动物们一个个都夹起了尾巴,没有敢出声打扰大佬喝酒的。于是猫狗房的小太监自然发现了端倪,抬头一看,好家伙,墙上有个人影儿。


    “鬼啊——”


    十五分钟后,四大爷搬了梯子来爬墙。“你这是又跟自己计较什么呢?”


    “我没有计较什么。”八爷放下酒坛子,发辫被北风吹起,在夜色中晃动,竟然是这样的发型都显出几分御风而去的飘然。“看不清十三的前路,也看不清自个儿的前路罢了。”


    四爷艰难地在院墙上找了个安稳能坐的地方安放屁股,然后从袖子里翻出来一个酒杯。“也给哥哥来点。”


    八爷:“……直接对着酒坛喝不爽快吗?”


    四爷仿佛是意识到自己被鄙视了,果断将那梅花瓷的小酒杯子收回去,接了还有大半的小酒坛,仰头喝了一大口。火辣的液体灌入喉咙,少数灌入衣襟,然后整个胸膛都热了起来。“偶尔一回,确实痛快。”他扭头看向八贝勒,又道:“你今晚有些不太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四爷展颜笑了笑:“像民间画本子里飞檐走壁的侠客。”


    于是八爷也笑了。


    他们两个如今都在院墙顶上,俯视四周都是已经屏退了下人的自家院落,头上只有一轮孤零零的圆月,连颗星子也没有。


    “那天瞧你摸了半天脉,还跟老十三对视许久,我就猜到了。”四爷笑了一声,仰头喝了一口酒,将酒坛子还给老八,“装病装得挺像,还说胡话,连我都骗过去了。”


    八爷接过酒坛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问:“你不生气?”


    “他为自己争,又没有害无辜之人,我为什么要生气?”


    意料之中的回答,八爷默默加了一口,没有说话。


    “你呢?又为什么不朝皇阿玛和盘托出?”见老八没有说话,四大爷选择主动出击。


    八爷微微侧过头,月色下,他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四哥说什么傻话呢?你我都知道,皇上是皇上,是天,是法,唯独不是正义。”


    四爷愣住了,八爷这两年行事的风格越发干净利落,虽然生活上很低调,也不在康熙跟前邀宠。但四大爷知道,能臣的光芒是掩盖不住的。他有意与老八交心,却没想到会从他嘴里听到这么大胆的话。


    “四哥,倘若你知道你的某个孩子在和兄弟姐妹的争执中故意装病骗取你的偏心,你会怎么看他?”


    问题被反抛回自己身上的四大爷皱起了眉。作为阿玛肯定会非常生气这种白莲花行为,但要是将具体角色代入老三和老十三,他怎么就忍不住想偏心老十三呢?


    “作为阿玛,想要孩子们都一样的坦诚,以诚实的姿态来竞争自己的喜爱。但阿玛对于孩子们的爱,从一开始就不是平等的啊。先天就劣势的孩子,如果什么手段都不让用,哪里有翻身的机会呢?站在长辈的角度俯视孩子们,是无法理解他们的,只有一起长大的兄弟才能理解,十三那种,‘无法在正大光明的对决中战胜欺侮生母之人\‘的绝望。”


    四大爷低头,看着那个被老八以神奇的角度放在院墙顶上的小酒坛。“这就是你帮十三的理由。”


    八爷一个轻盈地跳跃,就单脚站在一枚瓦片上。“我不是帮他,只是从心所欲罢了。我本江湖客,持剑即我义。哈哈。”他抽出腰间的笛子,在月色下舞了几下,还真有舞剑的那种韵味。


    四大爷隐约觉得,八弟的武功造诣恐怕已经登峰造极,就连大内高手都打不过的地步了。且他今天晚上,是真的从头到脚都浸透了侠气。从前有人说十三有侠气,他也这么觉得,但跟今晚上这个异常的八弟比起来,那还是困于宫廷名利的一个孩子。


    “喝酒伤身。今晚这壶竹叶酿就送给四哥了。可不要一次就喝光了。”八爷留下这么一句话,就翻身下墙。足有四米高的院墙,他跳下去轻盈得像云鹤一般,连点声响都没有。下一瞬间,他就隐入到密密丛丛的树林之后,而举着火把打着灯笼的家丁队伍,远远地汇聚过来,就像他们之前每天晚上执行任务的时候一样。


    四爷坐在院墙上眯眼看了半天,才辨认出八弟所去往的那片密林,应该是他养白熊的那处药材园,他进去过一回,里面尽是些京中难得一见的植物,恐怕是整个八贝勒府最烧钱的地方。


    原来就在一墙之隔的这么近的地方吗?


    第229章 十九岁的冬天


    三阿哥主理敏妃丧事,结果功劳没得反而栽了个大跟头。胤祉这回属实昏了头了,而另一个遭受考验的人没有发昏,于是在老三的衬托下显得格外能干起来。


    九月里大学士阿兰泰病重,皇长子胤禔代父探视。


    十月里大学士李天馥卒,皇长子胤禔奉命致祭。


    两件事都干得漂漂亮亮的,至少这两位大学士的家人都在人后夸奖说“直郡王尊重老臣、待下亲和”。能不亲和吗?有老三的前车之鉴刚刚发生,再加上明珠、幕僚的耳提面命,再怎么骄横的主儿都会老老实实对待丧事的。况且吧,老大对待皇亲贵胄、朝廷官员的时候本就不是多骄横的人。作为夺嫡之争中的进攻方,直郡王深知拉拢重臣的重要性。


    总之,康熙爷最近开始让老大、老三独当一面办差。可惜老三没经受住考验,便只剩下大千岁一枝独秀,成了兄弟们中唯一的郡王不说,手中的实权也越来越大。到了十一月,永定河工程最后一段河道动工,便是由直郡王带着八旗将士去开挖的。老爷子洒脱放手,竟真让老大带了一回八旗兵。这可是京郊大营的满八旗,虽说不是出兵打仗,只是挖了十来天的河道,那象征意义也足以引得朝堂上下一片哗然了。


    反正索额图是急了,十一月里的上蹿下跳的就没消停过。然而皇帝心海底针,前一天还在关心太子的三个儿子启蒙呢,后一天就将跟老大亲近的鲁伯赫、佛伦等人官升一级。


    好家伙,大家一盘算,太子爷这边费劲了半天,得到的只有口头的关心,而大千岁那儿可是实实在在的权力啊。万岁爷一向是偏心毓庆宫的,怎么如今看起来,风向是要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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