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村长的错,还有王四老爷他们几个,还想着高价卖。”


    “闭嘴,当时说要卖掉,你们几家也是同意的。”


    “我就说郑氏生的闺女怎么好好的?她家有口水井啊!她家住在李家村最东头,那阵子她不愿意走路,天天打了水在院子里洗,还被她婆婆骂呢。”


    “呜呜呜,我的孩子,竟然是因为这个……”


    “天啊,早知道就不让我媳妇去洗衣服了。怀了孕还泡什么冷水?”


    “说到底都是王家村的人贪心,关我们李家村什么事?”


    “对啊,凭什么我们村也要遭殃?”


    “这么多条人命,你们王家村要怎么赔?”


    “呸,说得好像你们李家村当时没有想来分一杯羹似的,现在装什么清高?”


    ……


    眼瞅着形势有些失控,沈县令连忙大喝:“肃静!还不快快住手!”他瞅见边上有一张村人用来乘凉下棋的桌子,连忙爬到桌子上,继续大声疾呼:“这陨石天降在三村交界之地,难道光光是为了惩罚王家村吗?还不是为了考验你们所有三个村子?如果不是王、李二村相争,又怎么会拖了这么久还没找到买家?如果不是你们排挤平山村,平山村人又高高挂起不为王、李二村调解,又何至于拖到今日。天石本是福瑞,见到人间利欲熏心,才生怨气。你们还没有从这么惨烈的祸事中吸取教训,还要继续争斗下去吗?难道等本官走了以后,还要出现血溅当场的惨状吗?那这陨石上染了人命,恐怕再是高僧超度都消除不了它的怨气了!


    “从前夭折的孩子已经不可挽回,但还有以后呢。你们要是真想绝后,那就继续吵继续斗,继续推卸罪责啊。本官也救不了自己找死的鬼!”


    沈县令的这番话彻底吓住了村民们。难道真是因为我们品性不好,被天石看在眼中,才遭了祸患?


    人无完人,每个人细究起来都有些小毛病,一时人人自省——难道是我偷吃了隔壁家的豆子?难道是我骂了邻村的瘸腿老头?难道是因为我那天喝酒打了老婆?难道是因为我对爹妈不够孝顺?


    眼瞅着局势稳定了下来,沈县令松了一口气。陨石被运走后村里的怪病就消失或者减少了,那么“陨石就是源头”这件事瞒是瞒不住的,就看怎么解释了。他要求不高,不要太广泛地传播,也不要进一步激化村子之间的矛盾就好。


    “本官身为父母官,这回为尔等收拾烂摊子。然这石头放过的那台子,周围百米之内不能再住人,怨气残留,消散不是一日两日的功夫。三个村子里有条件的人家,还是搬走吧。若是搬不走,尽量住得离那块儿远一些。”


    村人自然只能应是。


    不知不觉中,太阳已经偏西,又等了一阵,县城的铁箱子运到了。按照小八爷的吩咐,夹层里还灌了铅。众目睽睽之下,木箱被装入铁箱,又以金汁封住了锁孔。这时候小八爷再测辐射值,就“低于一微西弗每小时”了。


    到了这个时候,八贝勒一行人才脱下那身仿佛“养蜂人”一般的装束,浑身上下的衣袍都湿透了,仿佛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眼见着他们这般狼狈,刚刚升起一点“县令要独占陨石”怀疑的村人们顿时打消了念头。


    且不说这些大人们值不值得为一块陨石受这么大罪,若真想独占陨石,又何必用金汁封孔呢?只有真要沉海,才会用这种封死的铁箱。


    不过沈县令拿着这块烫手山芋,诵经超度还是做了样子的,但只有三天。三天后将这块带病毒的陨石扔到何处,他却犯了难。


    “海水腐蚀性强,若真沉海,铁箱不过坚持十年。待到铁箱腐朽,里头的木箱也只是时间问题。病毒暴露水中,传给鱼类又到人体,属实风险极大。但若是埋于地底,又难免会被无知小民当做财宝或者墓藏挖出来,则又是一桩祸事。若是上交朝廷,万一真有人信了我编造的祥瑞鬼话,那陨石藏于家中乃至宫中,我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沈县令左右为难,最后只能再去找八爷拿主意。不是他不想找自己的恩师帮忙,实在是官场上讲究一个“排位次序”,眼下全福建最大的就是这位超品贝勒爷,哪里好越过他让其他人主事。


    这几日尊贵的贝勒爷没有回泉州港去。而是和姚法祖两人在惠安境内的一座寺庙客居。小八爷担心自己身上沾了辐射,传染给云雯和姚法祖没出生的孩子。姚法祖也是同样的考虑。虽然系统说人类身上几十微西弗的辐射三日便能散光,但他们还是决定在山上住满七天后再回城。


    沈县令来到寺庙客房拜访的时候,这两人刚好又一次从头到脚洗完,正在攀比身上的新衣服。


    “我这丝绡长衫,是姐姐特地从杭州淘来,又亲手设计而成。哎呀,我一介武人,穿长衫的机会少之又少,真是不实用。”


    “呵。”八贝勒摸了摸夏布长衫上小巧的青色绣花,“丝绡也算不错,但论居家舒服,还属夏布。”


    反正就是两个幼稚鬼,不过沈县令登门,才免除了后头那些口角。


    僧房本来简朴,但因着贵人居住,几日内也平添了绫罗床和纳凉藤椅。又有一套做工精致的竹编亚麻面桌椅,可以待客。双方落座,请了凉茶,饮了满口芬芳,而后才聊起正事。


    “微臣不知如何处置,还请八爷示下。”


    八贝勒靠在椅背上,又在识海里将那些个天书似的文字过了一遍,还是觉得云里雾里。按照系统给出的建议,自然是深埋在荒无人烟之处。但沈县令的考虑也有道理,这藏得太好了,万一被人当成宝贝,又给挖出来流通起来,岂不是罪过?


    在当地百姓习性这块儿,姚法祖了解更深。“百姓迷信鬼神。若想要他们不去挖掘,与其小心翼翼地瞒着,不如正大光明地说这石头不祥,反而能安分些。”


    八贝勒眉头舒展开来。“是了。沈县令不如寻一处乱葬岗,将石头连箱子一同深埋了,道是镇压亡灵。埋前在箱上绘红漆,贴黄符言其中有病毒,警示后人。能保上百十来年不被挖掘,便是我们这代人的功德。往后到了子孙手中,也许已经有了应对之策也说不定。”


    天降陨石确实是一件奇观,但这种有可能会导致断子绝孙的玩意儿,以八爷对皇帝爹的了解,老爷子是绝对不想冒险看个新奇的。那就不必运回京城处置了,直接当地埋了吧。


    第223章 十九岁的夏天


    八爷回到泉州城的时候,距离他离开已经过去了十天了。明显能够感觉到城中的气温抬升了不少,仿佛酷暑已经踩着日月轮转的脚步到来了。饶是他这么养生的人,也忍不住想吃冰。


    刚好有个挑着担子卖石花膏的姑娘路过总督府衙门,便被八贝勒给叫住了。显然石花姑娘今儿是遇上大生意了,二两银子够包圆她的担子了,但面前这个官差老爷,只要了六斤石花膏,连调味的蜂蜜果子都没取。


    “民女这零钱找不开呢。”石花姑娘用闽南话回答,很是局促的样子。


    姚法祖笑了笑:“石花膏成色不错,赏你了。”


    石花姑娘被夸了,心虚也散了一些,笑容越发甜:“嗳。我这是祖传的手艺,今早新做的。跟别处可不一样。”


    不过民终究是怕官的,应答一番后,她就挑着明显轻了不少的扁担,健步如飞地走了。八贝勒和姚法祖一行转身进了总督府。新鲜的石花膏,还是尽快放冰窖里藏着去,待半个时辰后取出来吃,才是最舒坦的。


    解散了随行去惠安县的几个军汉,给他们放了三天假,姚法祖和八爷也各自回屋。其实八爷今早起床的时候已经洗过一回澡了,但一路赶回泉州,又出了一身臭汗。福建的夏天和北京的夏天,属实不是一个量级的。于是回到客房第一件事还是洗澡。他一身清爽地从澡房出来,就见云雯已经坐在正房的竹榻上打着扇子笑了。


    “这是什么?”云雯拿团扇指着桌上五颜六色的盘子问。


    “喔,石花膏,姚循之说是消暑小吃。怎么来得这么快?冰够半个时辰没?”


    云雯从竹榻上下来,拿一块干棉布给八爷擦头发。八贝勒却不听话,先跑桌子边用手试了试碗壁的温度。“倒也还算可以。”


    “怎么就想吃冰了?”云雯抓着他的头发问,“这一天也不知洗了几回澡,头发都有些洗黄了。”


    “福晋在家中心静自然凉,但爷在外头跑,还真是热啊。”


    “是妾身说错了,没有体谅爷的辛苦。”云雯慢慢地将他的头发从发根擦到发尾,又用细细的篦子梳开发丝,又擦了一遍,才用扇子轻轻扇起来。头发上的水因风快速蒸发,从后背透进来一丝凉意,八贝勒舒服的哼哼两声。不过这样的好处没一会儿就停了。“爷也要爱惜自个儿才是。”云雯说。


    八贝勒抓着她的手腕腻歪。“我知道的呢,我洗澡都用热水——诶,快来吃,趁着凉,你不在小日子吧?”


    云雯陪他坐了,只盛了小小一碗石花膏,看着那透明的冻状条带盘踞碗底,还能看到碗壁的青釉。“粗看像是粉条,但这质地……不似粉条的那般韧,反而有些脆。”云雯先是不加佐料地尝了一小口,评价道。若是贪吃鬼小系统在这里,就能给宿主盘点出寒天粉、凉粉、薛荔粉的异同,还有龟苓膏和仙草粉。不过去年它被“钦点”了“奢侈”,今年就只能委屈地留在京城流口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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