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去年路过泉州,没有吃过这石花膏吗?”云雯往自己的小碗中加了红糖、红豆和薏米。
“民间地头的吃食,去年大张旗鼓地来硝烟,又有老十那个尊贵的小子在,底下呈上来的多是冰镇羊乳糕、荔枝冻一类的。到了广州倒是吃了一回仙草粉。”说到十阿哥,八爷心里还是有些不得劲,他本以为是能够给十阿哥积累些经验,也好像小九一样找个部门出来办差的,没想到……如今也还在宫里无所事事。
思绪飘远,飘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小福晋担心地握着他的手。八贝勒展颜一笑:“倒是各有各的风味。我吃着这石花膏有股淡淡的海草味儿;从前吃仙草粉,倒像是陆上的植物。”
云雯将手收回来:“南方的小吃,与北方大不相同。尤其这消暑的花样儿,属实让人开了眼。”
“多出来走动好玩儿吧?”八爷的眉毛飞起来了,“过两天带你去坐海船。”
他不是没有注意到云雯在吃食上的选择,明明蜂蜜加在石花膏上更好吃的,她偏偏选了红糖水。还不是因为蜂蜜性凉,红糖性温的缘故。成婚一年多将近两年了还没有消息,就算府里干干净净,宫里也没催,云雯还是有些着急了起来。但是八贝勒也有他的考虑,除了云雯身体还没长开外,他去年跟鸦。片打交道,今年接触了辐射,都不适合短期内要孩子。
福晋只有一个,那他的孩子不会很多,每一个都得在起码风险不大的时候降生,不然……别说是生下平山村那样的痴傻儿,就算是只像十一弟那样先天不足,都会让父母后半辈子煎熬心血。
“咱们还年轻,趁着没孩子四处走走,还不是为了哄你高兴?”晚上睡在蚊帐里的时候八贝勒道,“等以后家里有了小孩儿,想要出门都要瞻前顾后。”
云雯将头靠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
“你别怕啊。”八爷轻轻抚着云雯的后背,“便是冬天宫里催起来,咱们一起扛便是了。你看三嫂跟三哥成婚多年,不也是今年才怀了头胎吗?咱们才哪儿到哪儿?若说长辈,皇阿玛这么多儿子,皇玛嬷孙儿就更多了,便是想到了催一催,也不会长久放在心上。惠额娘有大哥生孙子,必不会压迫你我;我额娘的脾气你也知道,嘴里向来不提这些俗气事儿。所以你怕什么呢?”
云雯小拳头锤了他一下,然后啜泣出声道:“我就是那等在意风言风语的人吗?那早在入宫陪四公主读书的时候就该呕死了。我……我只是担心爷是怎么想的罢了。”
哦,原来问题症结在这里。
八爷心中大呼“大意了”,连忙将这次去惠安县遇到的畸胎事件跟福晋和盘托出,那无脑儿的传说确实可怖,吓得云雯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那爷也靠近过那块陨石,会不会对身体有损伤啊?”
“正是担心这个啊。”八贝勒将吓得坐起来的云雯拉回躺下的姿势。“这两年时运不好,又是鸦。片又是怪石,我怕自个儿有不妥,才一直喝着药。之前怕你担心才不告诉你,其实你怀不上是正常的,怀上了才是有问题。”
云雯差点被他气死:“胤禩!什么叫怀上了才有问题?”
好家伙,“胤禩”都出来了。八贝勒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呼噜噜呼噜噜”,装睡装得特别假。云雯气得直拍他后背,连拍三下,见他岿然不动,无可奈何又躺了回去。
八福晋深觉得之前为孩子的事情担忧的自己仿佛一个傻瓜,某人喝着避子汤呢,她一个人使劲能有什么用?以前只听说过女人喝避子汤的,这男人喝的药方也能弄出来,神医了不起啊,啊?!
不过挺奇怪的,她虽被气得不轻,但等心跳平静下来,还是很快睡着了,一夜无梦到天亮,简直是几个月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了。
次日起来,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夏日。不过云雯今儿准备出门,去城里挑个高处写生,泉州港的千帆竞来的海上景象,恐怕是她这辈子仅见。能在纸上留下记录,到了晚年还能拿出来回味。她有这个想法已经很久了,但之前丈夫不在身边,为了安全起见只能每日里去跟孕中的王姐姐说话,再给外头四处奔波的男人制备夏季的衣裳和用具消磨时间。
如今八爷回来了,可算是让久关笼中的鸟儿飞上了天。姚法祖挑了一间海港区的酒楼,名叫“盛海楼”的,包下了最顶层的观景台。从早点吃到晚饭,云雯画完了两张写意画,又将一张工笔的草稿打到一半。王家娘子呆不住,中间离开了三五回,都是去附近谈生意的,姚法祖自然是陪着她走。
姚某人要陪老婆,八贝勒也要陪老婆,于是这对小伙伴自然而然地分开,待到能一起说说海船的事儿,已经是华灯初上,晚宴的海鲜一道道上桌的时候了。
“朝廷攻打。台。湾郑氏的时候,福建水师中有大船,长十五丈,宽二丈六尺,高三层,巍然如海上楼宇。船载两层火炮三十余架,势不可挡。”喝了点酒的姚法祖语气开始激动起来,“然而施琅那老头顽愚不化,自打他赢了攻台之战,就将大船逐步淘汰,如今军中以大赶缯船为主。那赶缯船本是民间用于运送商货的商船,如何能替代鸟船的威能?”
八贝勒也不是完全只听小伙伴吹牛的门外汉,他来之前也是做了功课的。“鸟船虽好,但造价动辄十几万两白银,且后续维护的费用也是一年高过一年,不如赶缯船实惠。且当时台湾已平,才逐渐弃用鸟船,也是为了民生之故。”
“鸟船造价在前朝时不过三到五万两白银不等,这还是装好了火炮后的价,到了如今竟然是前朝的三四倍不止。八爷可知道是为何?”姚法祖端着杯子轻轻晃动。
明清两朝造价相差太多,八贝勒夫妇都是大吃一惊:“这是为何呢?”
若是大船造价还在三五万两银子,那护着商船跑几趟海运就赚回成本了,哪里就逼的朝廷不得不忍痛舍弃的地步呢?虽然上一辈的满人中许多人闻水色变,但这辈子的小年轻不知天高地厚,喜欢海船的多了去了。老九老十的家里就都各收藏着几十上百的船只模型,从小玩到大的。
八贝勒眸色都沉了下来,难道是贪腐?这也太可怕了吧,简直误国之举。一想到北边的沙皇彼得都心心念念着出海口,一国之尊隐姓埋名跑到荷兰,就是为了学造船,而自家这边造船业凋敝,就算没有系统那些危言耸听的话鞭策着,他也觉得着急。
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八爷表情一动,姚法祖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八爷,这桩却是跟贪腐无关,是大清境内的木材经过多年砍伐,想找到几百年的大树做龙骨越来越难了。”
“啊。”八爷神色一怔,“此话当真?我看福建潮湿多雨,树林密布……”
“嗐,就咱们住过的那寺庙附近的树林,都不成材。”姚法祖摇摇手,“这十五丈高的树,两人合抱不过来的,八爷可曾见过?”
这还真没有。真要有这么大的树,该是神树了吧。
“这般木材,都只有人迹罕至的密林里才有。但是南边自宋以来人口日渐稠密,开荒造田、建房筑城,哪个不霍霍树木?”说到船只的造价,做着海运生意的王姐姐也是内行人,此时虽然吃鱼吃得满嘴油汪汪的,但介绍起情况来也是条理清晰,言语干脆,颇有一股雷厉风行的味儿。“还有啊,你们北方人追求的大件家具,也得用百年的老树来做呢。数数都砍伐几百年了,这够年份的大树都已经造了船了,不够年份的没等长成就成了家具梁柱,你说说这……
“总之剩下的能够做龙骨的大树,不是远在西南山里面,一路运出来,上万两银子就不说了,九死一生的行当,花钱买命才请得动人去运。再要不,就得从海外运来。这得多大的船才能运这么大的木头啊?又不能泡水里拖过来,没上漆没烘干的,在海水里泡几个月,那木材也就毁了。”
原材料不好找,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那你上疏让朝廷在水师中恢复大船,可是想到了什么好办法?”
第224章 十九岁的夏天
姚法祖却在此时卖了个关子,笑眯眯地开了个海螃蟹。“明儿八爷就能看到了。”
既然小伙伴这么说,八贝勒就知道他是有底牌的,于是八贝勒也伸出调羹舀了一勺虾米蒸蛋。
第二日他们起了个大早,坐着敞篷马车压着海港区的主干道一路往南。他们在太阳刚刚越出海平面的时候就出发,抵达目的地时海潮上的红霞已经退尽,气温也高了起来。
云雯穿着一条汉女的纱裙,头上一顶用来挡太阳的同色帷帽。夏疏给她打着阳伞。饶是这样,她娇嫩的小脸也还是因为气温而染上了明显的红晕。八爷的左手一直搭在福晋的脉搏上,但凡有些风吹草动就给她喂一小口水。
许是觉得自己比怀孕的王氏都还娇气,云雯颇有些不好意思。“这海岸真长啊,直到这里都有船。”
八爷扭头问姚法祖:“还有多久?再卖关子爷一脚踹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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