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沿着栈道进入城中,这是一座古老的小港,不同于泉州港楼船如沙、海商穿梭的大场面,这座隶属于惠安县的港口中更多地停靠着平民的渔船,偶尔见到商船,最大也不过十多米的长度罢了。但小商贩的活动依旧是兴盛,比如栈道下就有一个穿着少民服饰的台湾果农在贩售果子。


    晨曦中的惠安像一个刚刚睡醒的小家碧玉,正靠在水边梳妆,而她身边的炉子上正氤氲开浓郁的生活气息。


    小八爷突然想到一件事:“鸦片也能导致胎儿畸形,惠安富庶之地,往来频繁,可有鸦片死灰复燃之相,才导致了此祸?”八贝勒去年禁烟的时候就到过泉州,泉州作为商业大港,自然也是重点清扫的目标之一,他还记得自己在泉州砍了四人的脑袋。不过他对沈随舟没有印象,许是县令太小了,当时钦差仪仗摆开,接待他的至少是知府一级的高官。


    而听八贝勒提到鸦片的沈县令发出一声苦笑:“不瞒八爷,这事儿去年出的,正是禁烟令轰轰烈烈之时,到处都在说鸦片如何害人,别说让男人发疯、妇人流产、小儿痴傻,更离谱的谣传都有过。微臣怎么会漏下鸦片呢?微臣还特意将那几名生了畸形儿的妇人以休养的名义圈起来观察,并无毒瘾发作的迹象。”


    “喔。”小八爷继续往前走,“那她们的丈夫呢?”


    “也并无不妥啊。”


    找不出源头,那就只好进村了。三个生了畸形儿的村子分别叫做王家村、李家村和平山村。没错,姚法祖的王姐姐家还跟王家村人沾亲带故,因此尤其重视此事。


    三个村子都在内陆,没有海岸线。王家村和李家村位于两座山头之间的谷地上,彼此相邻,一道河水将两村隔开,村民以务农为生,干旱的年份没少因抢水而发生争斗。而平山村则位于某块平坦的半山腰,人数较少,村民以伐木和打猎为生。从地图上看就只能看到这些,想要更深入地了解当地实况,就只能亲眼看了才知道。


    八贝勒、姚法祖带头,让所有人都穿上养蜂人的装束,才来到了用路障堆起来的村口。


    这里本来应该是条可以通马车的大路,然而如今被封了,又有带刀的衙役看守,因此也渐渐落了灰土和枯枝落叶。道路两旁的植物一年没人打理,开始借着春夏的好时机疯长起来,逐渐侵染道路。要不是有那来卖菜卖布的老头老太太顺手砍些枝条走,只怕情况会更加糟糕。


    小八爷没有贸然进村,而是找了一个挑着盐担子的老大爷问:“老人家可知前方是何处?为何被官府封锁啊?”


    老大爷干瘦,脸上都是岁月和贫穷的印痕。“前头是王家村,再往里面还有李家村和平山村,封起来是因为有疫病。”小八爷运气不错,问的第一个人就是个条理清晰的,不愧是卖盐的,这个行当没点本事的可沾染不了,果然就算是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老大爷都有胆色,看到他们一行奇怪的装束也不害怕。


    “有疫病?那老人家不怕传染吗?”小八爷继续问。


    “嗐,说是疫病,但隔着栅栏买菜的那些人看上去好好的呀。”老大爷蹲地上,目光里充满了淡定,“官府说是疫病,但事实,事实谁知道呢?嘿,小老儿只知道来这里卖盐不用官引,官老爷还给贴钱,为什么不干?反正我年纪大了,不怕死,死前能替儿孙留点读书钱也是好的。”


    八贝勒好不容易从那段土话和官话结合的言语中听出个大概,心里不由感叹,这是个有想法的人。而且沈县令给人发补贴啊,难怪路障前卖各色物资的人都有,且多是老人,应该是抱着跟卖盐老汉差不多的主意了。用命换钱。


    “哎,看你们的气度也不是来卖蜂蜜的吧?”八爷想起身的时候反而遭了老大爷的劝告,“投了个好胎,就该惜福。乔装打扮往三村里潜伏,小心惹了官府给家里招灾。不过若是你家比官府还有权有势,那就当小老儿没说。”老大爷摇头晃脑,挑着他的盐担子走来了,嘴里还哼唱着:


    “没说啊没说,小老儿~我~什么也没说~”


    小八爷朝周平顺使了个眼色,后者点头跟了上去。待八爷又问了一个卖菜阿婆和一个卖蛋阿婆之后,他就回来了。“打听清楚了,这老头在从前郑氏占领福建时卖过私盐,官府也知道,不过毕竟不是本朝的事儿,才放他一马。但他运气不好遇上个好赌的儿子,将家产败光了,如今年纪一大把了还在走街串巷。盐也尝了,就是普通的私盐,质地相比官盐粗糙些,但不至于要人性命。我买了些样品,回去喂给狗试试毒性。”


    八贝勒点点头,看着周平顺收起了那包食盐。他刚刚看了一圈,除了颇有见识的私盐老头外,还有两人在卖盐,而其中一人驾着一辆马车,他不光光是卖盐,还卖酱、醋、大料、茴香。生意做得大,应该不仅仅是做“封锁三村”的生意。那就大概率不是盐上出了问题。


    “守在村口的衙役,也是给了重金么?”八贝勒问沈县令,“这些衙役可有身体不适?”


    沈县令喊了站岗之人过来,是个中年汉子,额头被太阳晒出了汗,但观其气色并没有什么病症。“你守在此处多久了?身体可有不适?”


    中年衙役许是神经粗,憨憨地摇了摇头:“县太爷告诉俺们,只要不吃村里的东西就不会染病。俺好着呢,在这里轮班两个月了。”


    那就是从封村开始就在这里了,至今没有异状。小八爷深吸一口气,对看守的衙役们道:“将路障搬开,我们进村。”


    衙役们乍一听了还在愣神,他们能认得沈县令,才没将这群夏天裹得严严实实的人赶走。没想到领头这个人还命令起他们来。


    “都愣着干什么?府城的大人来查三村的疫病,还不快让开?”沈县令喝到。


    衙役们这才回神,带着几个乡勇抬动路障,露出一人宽的缝。


    小八爷深吸一口气,带头钻了过去。


    他这次出来没有带小白熊本体,虽然远程也能将环境信息提交给小系统扫描,但大约有十分钟的延迟。刚刚在外面磨蹭了这许久,就是在等衙役和小商贩的信息回来。凭他的医术,没有看出这些人有什么异常;果然系统返回的结果一样,除了老人的免疫力略低外,没有扫到任何值得关注的问题。


    这次棘手了。


    第221章 十九岁的夏天


    过了路障,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与刚才类似的大路。同样是路边有些杂草丛生的样子,但因为有村民过来栅栏这边采买,所以路面上的状况还好,偶尔有冒头的杂草也被踩平了。


    这是采买的时间点,因此栅栏后面围了十多号村民,跟外头交换着银钱和货物。他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供应,方才并没有拥挤争抢。不过此时见沈县令带人进来,其中还有什么“府城来的老爷”,顿时一个个目光都盯了过来,也不买东西了。


    “大人,我们要被关到什么时候啊?”不知是哪个胆大的村民先开的口,接下来栅栏里面就炸了锅。


    “大人,家里快没有余钱了。”


    “是啊,大人,外头都不买我们村里的东西了。这只出不进的快维持不下去了。”


    “大人,你行行好。”


    ……


    泉州沿海的居民们习惯了贸易往来,也习惯了存家底,封村的这段日子虽然有余粮保命,但更多的是无法求的。因此格外难受。


    沈县令带来的人穿着“大号麻布衣”挥着棍棒,将眼看着要围上来的村民驱赶开,嘴里骂道:“不识好歹的东西,县太爷自掏腰包给你们供着杂货。不然你们哪有平价的盐吃?还有你们村的母鸡都不下蛋的,要不是外头卖鸡蛋进来,哪里养的你们嘴刁?”


    清朝的老百姓,不是活不下去了是没有与官府对着干的勇气的。何况他们摸着良心说,几次冒着危险到村里来的沈县令确实是个好官,被衙役们骂了之后村民们颇有种自个儿忘恩负义的负罪感,一下子躲开去不说话了。


    沈县令见众人的情绪稳定了下来,于是一步上前,大声呼吁:“乡亲们,这几村绝户的大祸事,总不好放任不管。这次府城派了特使来调查此事,乡亲们一定要知无不言,知道了吗?”


    沿着大路往前不远,就是王家村,能够看到漂亮的一座座小瓦房立在一块块的田亩之间,确实是个富裕村子。为了谨慎起来,小八爷就在村口搭了个遮阳棚,然后挨个儿喊村民来问话。


    首先过来的就是一户侥幸生了正常宝宝的人家,正是王家村的村民。


    “你家的怀孕之时,可有做了什么与别家不同的事情?”小八爷问那对幸运的夫妻。


    “哎呀,那可是大不一样。”这名妇人一看就是健谈之人,且生性喜欢夸耀,都不用小八爷如何诱导,她就激动地说起来,“民妇孕中四五个月都是在娘家住的呢。哎呦,大人,这婆婆照顾的,就是没有娘家人贴心。你瞪什么瞪?王老六好你的,我生了女儿怎么了?!我生的女儿能哭能笑,不比你堂哥那个三头六臂的妖怪儿子强?这就是你们王家村这群杀千刀的报应!不知挖了谁的祖坟坏了谁家的风水,才遭了这狗屁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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