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法祖也不嫌弃,取了一颗糖塞进嘴里。“这是……”他卡壳了,不知道该不该说“八爷”。
“金叔。”八贝勒快速给自己取了个假名,“鄙人金思翰,你唤金叔就好。这是金婶。”
阿良很乖巧,嘴里说着带北京口音的汉语:“金叔好,金婶好。”
“呦,他这官话是跟你学的?”
“可不是。”姚法祖骄傲地抬头,“阿良还会默写千字文呢。”
“那可了不得。”云雯赞道,附身给小朋友塞了一个小荷包。在武将世家,这么大的小男孩在学武的同时不荒废文化课,是相当难得的事情。
“谢谢金婶,金婶事事顺心岁岁如意。”阿良仰着头说,仿佛一个小天使。
“这小嘴跟抹了蜜似的。”姚法祖一掌拍在阿良头上,“金叔金婶都是文化人,你要尊敬知道吗?行了,继续打拳去,有事会喊你的。”
小朋友乖乖做功课去了,大人们则要去拜见这府中的其他主人。首先是福建陆路提督姚仪,在正堂与八贝勒夫妇见了礼。姚仪如今的官位,也可以跟皇子夫妇一起坐着说话了。不过姚法祖的资历还不够,于是他也想跟着坐下的时候被老父亲训斥了一顿。姚老太太在浙江老家,不在此处,连带着许多亲戚都没有跟过来,因此显得宅邸分外空旷。
而姚法祖自己的院子就在八贝勒的隔壁,他们进去的时候就见一名穿着大红色上衣和碎花黑底马面裙的女子在院中来回踱步。这名女子在福建女子中算绝对的高个儿,约有一米七,若是穿上花盆底怕是身高能超过姚法祖。
“哎呦,姐姐怎么出来了?太阳这么晒。”姚某人秒变舔狗,凑上去就是一通嘘寒问暖,看得八爷和云雯齐齐起了鸡皮疙瘩。
“咚。”那女子往姚法祖额头打了个爆栗,用方言娇喝道:“客人在呢,你装什么怂样?且你准备什么时候送我回去?家里一堆生意呢。”
“好姐姐,今儿八爷头次过来,你替我装个面子好不好?”姚某人继续胡搅蛮缠。
那名女子脸上混杂着头疼和心软的表情,显得欲言又止。“你这情态……面子早丢光了……”她小声咕哝道,但最终还是换上了客套的笑容,迎过来行礼道:“民女王氏见过八爷,见过八福晋。”这回说的就是大家都能听懂的官话了。
常在海上跑生意的女当家,果然有两把刷子。
“快快请起。”八贝勒怎么会让孕妇下跪,立马阻止。
而云雯也顺手将她的胳膊搀扶住:“姐姐有身孕的人了,不必如此。”两个女眷叙了交情,因为八贝勒和姚法祖关系亲密,因此云雯也愿意给王氏做脸,不一会儿就“王姐姐”、“董妹妹”地喊上了。
一行人进入房中,厨房也适时送来了饭菜,是一顿丰盛的海鲜午餐,足有八个菜一道汤,将圆桌摆得满满当当。四人围在一起,就像普通人家的亲友一般吃起来。
席间免不了八卦姚法祖追老婆的过程。用姚法祖的话说,他从前多是在王家的府上居住,软饭吃得飞起,为此没少跟老爹斗嘴,不过是近期老婆怀孕了才搬到提督府来住。
“其实住哪边不一样吗?”姚某人大大咧咧地说,“姐姐家在海港区,方便。有时候我们一出海就是半个月,这又怎么算?且我就喜欢姐姐给我发零花钱的样子。”
“那怎么又搬到提督府来了呢?”
“嗐,还不是那怪病给我吓的。”姚法祖今天第一次收敛起了笑容,露出严肃的神态,“八爷知道福建出了怪病吧?”
“听皇阿玛提过一回,然而我自福州而来,一路上并没有发现疫情。在福州也问了大夫,无人知道此事。”八贝勒皱起了眉,“不应该啊,这还要瞒着吗?”
姚法祖:“有些骇人,不适合吃饭的时候说。先吃饭吧。”
八贝勒夫妇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就连吃饭的速度都快了两分。因着涉及到严肃的话题,席间也没有再说话,一时间颇有种“食不言、寝不语”的范儿。等到残羹剩饭撤走,又上了漱口茶,姚法祖才继续道:“事情发生在泉州府下辖的惠安县。三个村子接连生了七个死胎。”
“啊。”云雯最近在备孕,尤为听不得这种话,当即就轻轻掩住了嘴。
小八爷也皱紧了眉。
“那三个村子不大,这一年来统共就降生了十一个婴儿,断气了七个,活下来的中间有两个也不太好。”
“民间若是贫苦,产妇营养不良,像是遇到灾荒之时,婴儿夭折过多也是有的。”小八爷慢慢地说,这样的人间惨剧确实令人心痛,但若是没有别的原因,还够不上“怪病”二字。
“我的好八爷啊。惠安靠海,数一数二的富县,近年来也没有灾荒。最重要的是——”姚法祖压低了音量,“死的那些是怪胎。”
“啊!”
“有两个头四只脚的,有长尾巴的,有仿若牛的,还有天生没有后脑勺的。我刚刚说活下来的中间有两个不太好,大的那个半岁了还不会翻身,天天目光呆滞流口水,似乎是傻的。”姚法祖说这段描述的时候音调也有些变化,“当地村民都以为遭了天罚,烧香拜佛、求道士求基督什么的都有。”
“腹中胎儿畸形,有许多原因。或者是用了导致畸形的药物,或者是染了寄生虫或者病毒,可能性太多了。怎么可以轻易就归咎于鬼神之说呢?”八贝勒摇头。
“嘿,惠安县令也是这么说的。”姚法祖一掌拍在大腿上,“沈随舟那个人不信鬼神,又懂些医理,高喊着要让太医院来调查此事,这才将事情捅进了京城。换了别的地方,捂还来不及,就怕被参一本品德不修引上天震怒。”
“县令是没有资格往京城递折子的吧?”八福晋发现了盲点。
“嘿,还是弟妹心细。”姚法祖翘了翘大拇指,“沈随舟确实只是个小小惠安县令,但他恩师是福州知府,福州知府后头的靠山是佟家。喏,上达天听了。这种事情算恶兆,京里肯定管,然我没想到是八爷亲自来了。只怕沈随舟知道了都会吓一跳吧?”
他言语间与那惠安的沈县令相熟,八贝勒忍不住又多问了两句。
“那沈县令就没有派人去查?那三个出了畸胎的村子位置上是一起的吗?”
“别说派人,他亲自都去了好几回了,什么都没查出来不说,反倒是自家的小妾难产了。这下把沈家人给吓得不轻,直道诅咒跟了出来,他夫人寻死觅活地不让他再去。如今那三个村里封了道路,日日派遣老头老太去送柴米油盐,就当疫病处置。到如今已经封了两月有余了。”
第220章 十九岁的夏天
情况确实蹊跷。尤其是姚法祖心肝上的“王姐姐”老家也是惠安县,小八爷也就明白了一直在外头逍遥的小夫妻两个搬回总督府的原因了。
“还不是怕姐姐家的被服、器物上沾了那种让胎儿畸形的病气?不然我何必回家来惹我爹生气呢?包括吃食,我也怕是惠安的饮食有什么不当,或者水源不好,吃的都是从泉州城里走,之前姐姐想吃老家的萝卜糕,我都没让吃。”姚法祖说着,面露心疼之色。
姚法祖作为官府中人,知道些许内情,而大部分泉州人还被蒙在鼓里,只听说惠安那边出了疫病,轻易不要往那边去。至于具体什么病症,为了民心安定是没有往外说的。时人多迷信,若知道有大量的畸形儿降生,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意外呢。
由此看来,惠安县令高喊着是“疫病”,反倒是一种相对保护三村百姓的做法了。毕竟这年代,被扣上邪祟的帽子烧死也是有可能的事情。
小八爷是个办实事的人,下午就将云雯留在泉州城中,自己跟姚法祖坐船往惠安赶。毕竟这个害胎儿畸形还是挺吓人的,尤其云雯正在备孕期,若是真染上了什么麻烦的寄生虫或者病原菌可就坏事儿了。不过就算是男人进惠安,他们也换上了多层麻布外套,头上戴了纱帽,一副养蜂人模样。毕竟,沈县令小妾难产是个前车之鉴,虽然让小八爷看来,沈县令小妾这事儿是巧合的可能性要大些。
他们抵达惠安海边的时候正是第二日清晨,半个太阳的红光照在波光粼粼的海水上,给他们乘坐的小型火炮军舰镶上一圈金边。这艘火炮艇是姚法祖请了洋人工匠参与设计的,其实也值得大书特书一番,不过眼下却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得到消息的沈随舟带着僚属等在港口,这是一个清瘦的文人,本来就不健壮,也许是为“怪病”的事情焦虑,又添了上火的症状,嘴角好大一颗燎泡。“惠安县令,恭候钦差许久了!”他行礼伏地,就连说话的声音都透露出一股憔悴。
“沈大人肝虚火旺,时节又进入夏季了,更是火气上扬,还是要好好调理啊,不要仗着年轻不爱惜自己。”小八爷的职业病犯了,拉起沈县令的时候顺手把了个脉。
“唉,八爷啊,出了这样的事,我是心病,再怎么吃药都是治标不治本啊!”沈随舟苦恼地道,“沈某是个没有上进心的人,不求如何政绩斐然,但也够得上兢兢业业。我自问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要说是鬼神降罪我是不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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