镖头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化名“金少爷”的八贝勒心中了然,泉州港鱼龙混杂,是民商的天堂,想必其中也不乏走私与海盗在此靠岸。“可有海寇掳掠之事发生?”他问。


    镖头额头上都是冷汗了。“这个,他们可不敢,福建绿营军门就驻扎在泉州呢。”


    “福建绿营啊,可是姚仪在管?此人官声如何?”


    镖头已经麻了,这金少爷喊姚大人的名讳喊得无比自然。他擦了把头上的汗,破罐子破摔地答道:“姚大人手下的兵至少不敲诈勒索,许是个好官,旁的我们老百姓也不清楚。不过姚大人的长子,小姚大人可是名人,出海逮了两队海盗呢,其中一支还是洋人,很是英雄。”


    “喔。”金少爷发出一个语气词,看上去高深莫测。


    镖头深怕这位祖宗再问出什么要掉脑袋的问题,连忙趁着喘息的机会转移话题道:“方才听少爷要去泉州访友?少爷北方人,竟然有泉州的朋友吗?”


    “是发小,因为家里头的营生到了泉州,便也跟了过来了。”金少爷道,“之前写信说在福州接我,不料回泉州了。等进城见了,定要让他破财请客才好。”说到这里,金少爷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可见与那友人是真的感情深厚。


    “少爷千里迢迢来访友,自是该被好好招待一番。”镖头恭维道。


    这个时候,他们已经随着入城的队伍移动到了城墙底下。人流越发密集,即便是他们这样看着非富即贵的车队,都有小老百姓被挤到车厢边上。


    “老爷,太太,买杏子不?新鲜的甜杏。”


    “枇杷,自家种的枇杷。”


    ……


    被挤过来的农夫农妇也不害怕,反而兜售起手上的商品来。镖师们开始干活,组成人墙将外人与马车隔开。待过了这段混乱的路程,他们已经到了城门设卡处。门洞阻隔了外头开始燥热的阳光,让人头脑为之一清。金少爷的仆人递上路引,许是上头的印章有些唬人吧,没有遭到什么盘问就被放入了城中。


    泉州城的主干道干净宽敞,清爽的海风在这座城市里盘旋,就连往来的人流都带着一股海滨安逸的味道。蓝天白云下的房舍色彩统一,多是红棕黑三色构成的古朴民居,这就是泉州城的居民区了。


    “港口还在城那头呢?海边上。”镖头客气地询问道,“就是不知少爷要去哪儿了。”


    金少爷指了指街口的一个茶摊。“先在此休息一会儿吧,我已经派了仆从去找人,应该马上就会有消息。”


    镖头悚然一惊,发现那名总是笑眯眯地守在金少爷身边的无须男子,已经不见了身影。“那便听少爷的。”镖头让人护着马车停在路边安全的地方。后头车里下来两个丫鬟,又到前面车里扶了金少奶奶下车。一行二十来人就将茶摊上所有的桌椅给占了,这还是有仆人站着的情况下。


    “店家,来口凉茶,不要太浓,也不要太甜。”金少爷喊道。很奇怪,他不像是第一次来这家茶摊喝茶的样子。


    镖头只是隐约觉得有些违和,但“金少奶奶”显然更加了解她的丈夫。“去年路过泉州,也喝过这家吗?”


    “金少爷”点点头。“利索干净,解渴算不错的。隔壁那家卖卤肉的也还在,可以弄些尝鲜。”言罢,给跑腿的小厮丢了块银子。


    小厮的腿脚很快,镖师们还在喝凉茶的时候就提着十七、八斤卤肉回来了,看他脸不红心不跳的样子,臂力也是不错的了。就在茶摊的桌子上开了荷叶包,又有另一个男仆从两条街外买了热腾腾的面饼来。众人就一口面一口肉,好好吃了一顿。


    镖师们算是开了大餐了,便是平日在自家镖局里,都没有这般敞开地吃过肉,于是一叠声地给金少爷道谢。没想到这趟差事临了了,还有这等实惠可以享用。


    卤肉鲜美,肉汁浸润了面饼,让这些青壮年吃得满嘴流油。相比之下,贵人们就克制多了,金少奶奶不过用了一张饼、三口肉罢了。她自己带了一个精巧的青花瓷碗用来装肉,然而就那小小一碗肉也没吃完,剩下都进了金少爷的肚子里。


    众人吃饱喝足,将剩余的肉和饼打包好,由小镖师提着。镖头起身,刚想问问金少爷接下来如何安排,就见到一个穿着全黑色军官常服的年轻人大步而来,身后跟着的正是金少爷的贴身男仆。


    “哎呀,八……好兄弟,是我的不对,还要你雇人来泉州。”那名军官道,神情豪爽利落。


    金少爷也面露喜色,站起来锤了那军官一拳:“先来见过你弟妹。回头再与你撕扯这遭。敢放我鸽子,这没有一个天大的理由可说不过去。”


    “弟妹好,弟妹远来辛苦了。”那军官殷勤地道,“哎呀没想到弟妹也来了,正好与内子作伴。”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再也抑制不住喜色。“我要当爹了!”


    哦,这就是你鸽我的理由是吗?你个重色轻友的家伙!


    第219章 十九岁的夏天


    与顺来镖行的一众汉子们告别后,小八爷一行就变成了由姚法祖带领着行走在泉州城的街道上。初夏的风轻轻抚摸着人类的脸颊和衣摆,仿佛经过这座古城过滤之后,连海风都温柔了下来。方才在城外等候时觉得晒人的太阳,有了走动时的空气流动,也没有那么灼人了。


    “还好我反应快。”姚法祖笑着自夸,“看到……弟妹穿着汉人的服侍,就猜到了你们在微服私访,没有喊出来。”他脸上的笑容自打见面就没有下来过。二十多岁的青年的脸庞和双手都被晒成了古铜色,但脸颊并不干枯,还隐隐透出些年轻人特有的光泽,因此充满了阳刚之气。


    “虽没喊出来,但也差不离吧。”小八爷摇着扇子,“我得取个字号才好,不然以后在外行走都不方便了。如果我有个字号,像是‘长寿居士’之类的,你见面还能叫一句‘长寿兄’。”


    姚法祖笑得不行:“‘长寿兄’这个名字也太怪了吧?你也是京里有名的文化人,就这?”


    小八爷老神在在:“‘长寿’不好吗?又吉利又上口。”


    “这……令尊怕是要生气,他肯定觉得这个字号不够霸气威严。”


    “老爷子确实是个在意名号的人。唉,不如回家请教一下老爷子的建议好了,也省了我费心取名的功夫。”


    ……


    两人在前头拌嘴,云雯左手被丈夫牵着,右手绞着帕子忍笑。如此忍了一路到了福建陆路提督衙门,倒觉得方才吃下去的卤肉和饼都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反而又有些馋肉起来。可惜的是方才那些卤肉已经被镖师们带走了,她并不能偷得一二来解馋。


    提督衙门位于军营外,再往里就是驻军区,遥遥望去守卫森严的模样。提督衙门倒是朝着城中敞开大门,不过这里不是诉讼的场所,又军威严重,并没有百姓来登门。沿着府门大街往前走,就是港口区,能够听到那边鼎沸的人声,与此处的冷清庄重截然不同。


    “泉州城建得不错的。”姚法祖说,“提督衙门背靠军营,面朝港口,地势又高,大部分动静都能听得到。”


    “是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好地方。”八贝勒点头。


    “哈哈,从前这里可是水师总署呢,代代传下来的好地势。不过康熙二十三年福建水师搬去漳州了,我爹来了之后就把绿营和八旗营都迁了过来。临海的麻烦大都从海上来,没得放着大好地方荒废,去城外林子里住的。”


    提督府衙门里很安静,守在各个门口的士兵制服簇新、身材健壮、纪律良好,看得小八爷连连点头。“光看府衙,就觉得姚大人治军有方。”


    “嗐,这也是整治后的成果了。”姚法祖摆摆手,“太平久了,军队就不行了。不带出去见血,哪里练得成这样子,不还是一群吃空饷的蠢材?”他说这话的时候,手背上和眉骨上的疤痕一抖一抖的,散发着血腥之气。不过姚法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说,而是带着八贝勒夫妇一路到了府衙后面的宅邸。


    作为从一品大员的官邸,提督府可以称得上一句简朴了。没有在曹家见到的奇珍异兽,也没有一长溜容貌姣好的丫鬟,就是普普通通的大户人家的宅子,由老兵家属的婆婆们打扫得干干净净。


    “八爷虽然没表露过,但心里头是喜欢简朴的。我跟八爷学了习气,所以家里是这个样子的。”姚法祖先带了八爷一行去了最好的客院,又介绍了井水、厨房、洗衣处的所在。“八爷自便就好,洒扫都有人做的。我外甥住在倒座房,给八爷跑腿用,他自小在这里长大,府里府外都熟悉的。”


    姚法祖的外甥叫黄良,七、八岁的小男孩,说起来也该是提督府的小主子,但是洗漱都是自己干,自律得不像个剥削阶级。他们进院子的时候阿良在院子里打拳,小嘴里“嘿呀”、“嘿呀”地叫。见到人进来就收了动作,躲在自己屋子里偷偷往外张望。而当姚法祖朝他招手的时候,他就笑呵呵地跑出来:“阿舅,吃糖。”说话的同时递上两颗捂化的麦芽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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