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也是一身金灿灿的,站在比龙椅稍低一些的位置上,比其他大臣和兄弟都要高不少。然而他虽然地位尊贵,在大朝会期间都是要侧身低头以示尊敬的,能够发表自己看法的机会并不多。


    “鸦片危害我大清社稷,自然应当严查。”太子的语速有些慢,仿佛在斟酌着用词,“儿臣见八弟此番嫉恶如仇,深受触动。正如汗阿玛和佟国维所言,八弟忠厚良善,儿臣觉得交给他去办也适宜。”


    明珠低头,掩饰住眼中的光芒。


    这鸦片如此神奇,无异于操纵他人的利器,站在皇帝的角度自然是想要销毁的,但从党派首领的私心来说,难道就不想偷偷截留一些,为自己所用吗?


    索额图明显是动了心思了,才只说些场面话,想要先将这茬糊弄过去。然而意识到这一条的可不止索额图啊,马齐立马就是一句“皇上您独断”,就是想绝了鸦片流入索党的苗头。而康熙看清了朝中太子一派和中立一派的态度,自然就要来问性德。


    性德毫不犹豫地以“臣不懂药理”婉拒,不愿插手此事。好吗?好!不会像索额图一样被皇帝忌惮。但是,如此一来也就丧失主动权了呀。明珠又苦恼起来了,他是越来越看不透新一代的朝堂新秀了。他儿子是这样,八贝勒也是这样。反倒是索额图和太子的心思还跟他在一个次元上。


    索额图是想将查抄鸦片的权力握手里,没毛病;转而被人集火了,也没毛病;太子一看情形不妙,知道想自己沾鸦片已经是不可能的了,那就来一手祸水东引,直接推定贝勒来负责此事。


    十八岁刚入朝堂的孩子,自己的旗务还没理顺呢,查大案子的中间出点纰漏那可太正常不过了。


    不过太子想要给八爷扣上一顶“私吞鸦片,图谋不轨”的帽子,可没有那么容易。明珠嘴角又想要翘起来了。八贝勒若想用鸦片来控制党羽,不揭露这事偷偷干不就行了吗?今日之前,朝中大臣谁又会对鸦片有警惕?而满朝上下最懂鸦片的,不就是八爷自己了吗?


    好好的暗地里不做,非要揭露出来后在查抄过程中挪用?是八贝勒傻了,还是觉得这么明显的栽赃皇帝会信啊?


    明珠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些许。他们这位太子爷,你说他有心机吧,他确实是个城府深会挖坑的。但他挖出来的坑,尽管里面塞满了刀山火海,看着凶险至极,位置却偏离大道十万八千里。


    反倒是八贝勒,自打他成为第一个揭露鸦片危害之人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学医皇子,好一个学医皇子啊!


    后面的事情,明珠不用听也大致能够猜到结局了。稍微换位思考一下,皇帝肯定是希望一根筋的清廉之人来做这件事,而且查鸦片所要求的专业性还高,那还用想吗?大清官于成龙所属的那部分汉军镶红旗可刚刚归到了定贝勒门下的。也不知道万岁爷是先知道的鸦片之事,才将于成龙划给八爷,还是说事情真有这么巧。


    果然,康熙在退朝前宣布任命于成龙为稽查总督、钦差大臣,与定贝勒共同查禁鸦片。


    散朝的时候小八爷还蹙着眉头,明珠那些分析,他完全就没有想到。不是说小八爷的政治素养太菜,实在是用鸦片来控制下属和间谍太过超出他作为医者的底线。小八爷能想到有坏人会这么做,但他的脑海中,就没有设想过自己这么做。


    也因此,朝上那些老大人的目光对八贝勒来说太奇怪了啊摔!


    “虽说我这次做得挺正义的吧,但他们为什么会显得那么感动啊?都快哭出来了。”小八爷顺手抓住也在朝宫门走的四哥和五哥。


    五阿哥一脸茫然:“因为八弟你做得对吧,鸦片真的太可怕了。”


    小八:……我就不该指望五哥。于是他将期待的小眼神投向四哥。


    四大爷看上去被一肚子话给憋得不轻,他拉起小八往前快走两步,甩开还完全不在状态的老五。“因为最懂药性的是你啊,你要瞒下这事,私下用起来,谁挡得住你?”


    小八爷被吓了一跳,脱口而出:“四哥你可不能怀疑我的品性啊。做那样的事,天理难容的。”


    四贝勒的表情复杂极了,像是嘲讽又像是悲凉:“贪污赈灾款、拐卖人口也是天理难容,还不是有人做。鸦片的利益,可比钱财大多了。有了它,手下再无敢背叛的。说实话,我都有一瞬的心动。”


    “四哥你可别想不开啊。你用了,别人就不能用了?人人都用它控制手下,那天下就乱了。”


    “是啊。”四阿哥拿拳头砸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是啊,八弟这么想,才是对的,才是皇阿玛说的忠良之人。”他说完这句,又缓了几秒,从一时的阴暗念头中恢复正常。


    “八弟,你奉旨查办此事,一定要当心。”四阿哥最后说。


    第186章 十八岁的春天


    这年不知道为什么,天暖得早,花也开得早。还在正月里,雪就消得差不多了。而在残留的薄薄的积雪下,玉兰和腊梅已经悄悄探出了花苞。而八贝勒府中被超自然力量精心养护的翠竹,更是脱去了所有枯黄的竹叶,取而代之鲜嫩的新芽,就像是最好的季节一样。


    然而在这样的美景面前,汉军贵族之家出身的祝秀却不能优哉游哉地品茶赏景,而是大汗淋漓地扎着马步。


    两个多月的时间在祝秀身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他黑了一个度,虽然与常人比起来还是白,但已经不是原本那仿佛能够发出光来的颜色了。白馒头一样的体型也有了些微的变化,虽然大腿小腿依旧颤抖着惊人的肥肉,但似乎比之前更有筋骨一些了。


    嗯,大约可以类比成点心白馒头变成了碱水白馒头。


    “我……我我我……不行了……”碱水白馒头颤抖着声音说,他的双下巴、他的肥脖子、以及他的啤酒肚都在抖,浑然一体。


    “男人不准说‘不行’!”姚法祖一鞭子抽在地上。


    祝秀浑身一个激灵,不敢再喊苦了。然而他整张脸都皱成了肉包子,鼻涕眼泪往外淌,偏还只能一边抖着一边坚持站马步,堪称高难度动作。


    姚法祖绕着他走了两圈,评论道:“你这身肥肉好生顽固,寻常人跟着我练上三个月,怎么都该减掉二十斤了,偏你还是如此体型。真是奇哉怪也。”


    白胖胖整个人都快要不好了。他本来就快撑到极限了,只能在心里数着数才能勉强坚持,哪里还能顾及姚法祖的调侃?只怕是一开口泄了气,整个人都要倒地上。到时候姓姚的又有理由克扣他的红烧肉了。


    “这又有什么奇怪的?你也不看看祝秀每日里的饭量。”小八爷的声音从竹林小道的西侧传来。


    祝秀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见他顶头上司说道:“祝秀不用跪了,扎着你的马步吧。”


    祝秀:???QAQ我怎么反应就这么慢呢?


    胖子脸上的眼泪越发汹涌了,让他眼前模糊一片,隐约看到一对无良的小伙伴在他跟前有来有回地打了会儿拳。祝秀手臂上的肥肉都开始抖起来了,至于腿,都给抖麻木了。


    等到他终于被姚法祖一脚踹倒的时候,只觉得双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天天扎马步,怎么天天都这副死样呢?”姚法祖说。


    祝秀吸了吸鼻涕:“不管来几回,不行的就是不行的啊。”


    “我觉得你挺行的,只要坚持必成可用之才。”


    祝大馒头差点原地升天:“不要啊——”他太苦命了,他就想当一个混吃等死的纨绔,为什么如此简单的梦想实现起来却如此艰难。


    “秀儿,哥哥要走了。”姚法祖突然说。


    咦?祝秀仿佛久居黑暗又遇阳光,眼神都带上了希冀,就连脑子都好使了两分:“姚参将要回福建了吗?也是,那儿还有部下等着您呢。那我……”


    “多弼会监督你每天扎马步的。”小八爷残忍宣布,断绝了祝胖胖最后的希望。在祝秀的心里,多弼跟姚法祖一样残酷无情恶趣味,堪称八贝勒门下的牛头马面。


    “砰。”祝大馒头落回地面,摊成了一张白面饼。


    小八爷和姚法祖都乐了。祝秀真的是个老实孩子,这些天鞭子抽着,嚎着哭着抖着,然而每天半小时的马步和一百下打拳,却是不折不扣完成下来了。


    可能是胆子太小,别说反抗了,连逃跑都没想过。祝秀唯有的挣扎,就是将他的黄胖胖叔叔祝钟也拉下水,来了个有难同当。不过最近祝钟被人压着去找祝家祖宗的铸炮记载去了,于是抖着肥肉扎马步的又变成了祝秀一个人。


    改变精气神是没有那么容易的,祝秀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刚刚从康熙那里领了查封鸦片这桩差事的小八爷,则忙着跟姚法祖商量出差的事儿。


    “根据目前的口供和地方的报告,鸦片烟馆主要分布在东部沿海地区。”八贝勒手指着桌上的地图,跟小伙伴说,“京畿、天津的烟馆已经肃清;盛京皇阿玛已经派了人去,龙兴之地的老姓儿和蒙古人不容易搞定,得他老人家亲自出手。咱们这回出京,目的地主要两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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