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一片哗然。


    “这三十岁看着比五十岁还要苍老啊。”


    “自甘堕落,自甘堕落啊。”


    ……


    小八爷在哗然声中抬起手:“松开他。”


    满丕将王立进嘴巴里的布取出,又松开他身上的绳子。这人早就是个重度瘾君子了,舌头一自由就撕心裂肺地嚎着:“福寿。膏!给我!快给我!”他喊的“福寿。膏”三个字,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其余还被堵着嘴的两人,都开始“呜呜呜”发出奇怪的声音来,同时他们的挣扎都变大了,就连两个人高马大的士兵都差点没压住。


    “疼!给我!快给我!”那秀才沙哑的声音渗人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似的,听得朝臣们连议论都不议论了,一个个睁大眼睛看着瘾君子。就连装着隐居淡泊人设的明珠都不由往前走了两步。


    小八爷用帕子隔着手指,从一个白色的荷包里取出一小块棕黑色的膏体。“想要这个?”


    三双眼睛齐齐亮了。这下真的是军士的铁臂都没法控制得了他们了。几乎就在几秒的时间里,三个人先后以惊人的力量挣脱了束缚,朝着小八爷冲过去。


    “小心!”多个声音连忙喊。


    好在现场的侍卫是有多余的,几个反应快的直接体重压上去,重新将人控制起来。没有被堵嘴的王秀才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小八爷不慌不忙,仿佛这样的人形野兽在他的意料之中。“王立进,想要,就趴地上装狗叫。”


    如此羞辱人的事情,那王秀才竟然像是找到了<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一般,飞快趴了下来。“汪汪,汪汪汪。”都没有命令,他就自发地在庄严的宫廷中爬动起来,滑稽地撅着屁股,发出“汪汪汪”的叫声。而仍然被堵着嘴的两人,竟然也争先恐后地发出“呜呜呜”的声音,俨然也是在学狗叫。


    场面荒诞而滑稽,但没人笑。感情敏感些的朝臣,目光里已经带上了恐惧。


    “将那位御史大人的鞋子舔干净。”小八爷下了第二个指令。


    显然王秀才已经忍耐到了极限,他冲出侍卫们的包围,几乎是飞扑到刚刚跟小八爷呛声的那名御史脚下,飞快地舔着靴面,一边舔一边喊:“我舔了!给我,给我!我舔了!”


    那名可怜的御史又是惊恐又是恶心,拼命拔自己的脚,想要离瘾君子远一些。最后他的靴子都被脱了下来,而那名瘾君子还在舔那个被脱下来的靴子。


    “够了,八爷,够了。”从震惊中第一批回过神来的大臣劝道。


    小八爷朝王秀才招招手,都不用人驱赶,他就主动爬到八阿哥跟前,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块白手帕里的鸦片。小八爷将鸦片和烟杆子递给他。王秀才立马哆嗦着手点上火,迫不及待地抽起来,满是皱纹和斑点的脸上露出极为享受的神情。


    这若是一开始让他们看见这副场景,再配上“能修仙”、“极为享受”、“能延年益寿”之类的说辞,只怕在场的许多人都会忍不住去尝试一下,然而在见识过了王秀才方才的模样,众人只剩下了警惕和恐惧。甚至离得近的朝臣们闻到鸦片淡淡的气味,立马惊恐地捂住了鼻子,生怕自己也染上了毒瘾。


    第185章 十八岁的开年


    威严的朝堂之上,皇子阿哥公然让人狗叫舔鞋。正常情况下,早就该有人参小八爷一本有失体统了。然而药物对人性的摧残太过让人震惊,提要求的那个人已经不是矛盾焦点了,还真就照着这些要求去做的那个人才是。


    吸完鸦片的王秀才摊在地上,用自己丑陋的脸和享受的表情为禁毒事业作出最后的贡献。


    第二个瘾君子,是一名退役老兵,满人,参加过三藩之战,所在部队以意志坚定著称。然而在鸦片的摧残下,已经到了卖儿卖女的地步。


    对大清的统治者来说,满族人口本就捉襟见肘。私贩满民,哪怕是亲爹亲娘都要以重罪论处的。定贝勒当场痛诉其罪,结果讲到一半,那老兵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竟直接冲出殿门,当着外面上百号低级官员的面,将自己的十个手指咬得鲜血淋漓。


    事态几近失控,就连早就有心理预期的康熙都皱起了眉头,表示不用看第三人的表演了。


    小八爷跪下来请罪。“儿臣今儿污皇阿玛的眼了。然而儿臣还是想说说这第三人的身份。此乃天津府盐山县令,吸食鸦片三年零四个月。儿臣此次顺藤摸瓜找到的为烟馆供货的商家亢氏,在三年前,也就是盐山县令成瘾之时,自他手中拿到了盐引。此后三年内,盐山县的官盐有六成以近乎白送的价格被卖给了亢氏。”


    好家伙,对于成瘾者来说,手里有鸦片的人就是祖宗和佛祖啊,当狗自残都使得。别说区区一张盐引一些官盐,就算是国库、军需都会送给人家,只求换得一点点鸦片。


    此处本该再来一个“一片哗然”的,然而接二连三的冲击已经让所有人暂时失去了语言能力。


    是的,在场之人身份有高低,有人贵为一等公、铁帽子王、内阁大学士,也有人只是五、六品的小官;在场之人的品性也有高下,有的人一腔热情、富有同情心,也有的人冷酷狡诈。然而在种种属性之前,首先他们都是人。


    是人类,就会意识到“自我意志”的可贵。即便是习惯于践踏他人意志的权贵,在发现自己的意志可能被小小的药物所践踏时,他们也依旧爆发出恐惧。


    秩序、权威,他们所赖以成为人上人的一切,都在那小小的黑褐色的胶状物前摇摇欲坠。


    “老八起来吧,非常之事,非常处之。朕赦你无罪。”康熙从黄金的御座上站起,一步步踏下台阶。


    小八爷磕了个头:“谢皇阿玛。”他站起来,向着沉默的众人添了最后一把火:


    “诸位王公、诸位大人,试想若是有一鸦片商人,以鸦片要挟士兵谋反,已经成瘾的士兵们会不会服从?这军队是大清的军队,还是鸦片商人的军队?


    “若有一权贵,故意在宴饮的酒食中下入鸦片,引诱官僚成瘾后又以鸦片要挟,官僚们会不会听命与他?那这些官吏是大清的官吏,还是私人的官吏?


    “或许你们有人觉得自己心智坚定,有铮铮铁骨。然而在这里的三人,曾经难道不是头悬梁锥刺股的寒门学子吗?曾经难道不是被叛军围困而坚持不降的英雄吗?曾经难道不是清正廉明官声良好的父母官吗?


    “药物之瘾,甚于赌博,是因为无法用意志控制,只要还是血肉之躯,就会受其影响。就像意志不能对抗疾病一样。”


    小八爷的声音响在大殿之内,响在大殿之外,每一个字都仿佛像是锤子砸进寒冰里。


    “儿臣求皇阿玛在大清境内严查鸦片。且未免其改头换面,又以‘福寿。膏’之类的名字现世,一切成分不明的‘仙丹’、‘神药’之流,发现一起,太医院查证一起,绝不让鸦片祸害我大清子民!”


    八贝勒准备了整整两个月的慷慨陈词到这里结束。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打量着周围人的反应。令小八爷欣慰的是,在场的各个王公大臣,普遍神色凝重,并没有轻视此事、或者觉得于己无关的意思,可见他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然而,为什么有些人的目光会如此复杂呢?虽说鸦片也有医学上的价值,但考虑到价格和副作用,现阶段还是一刀切吧。这个东西弊大于利,严打就完事了。这些老大人的思维又发散去了哪里?


    小八爷看着已经走到面前的皇帝爹。虽说在鸦片一事上他意志坚决,但在这样的场合,还是免不了忐忑。


    “好啊,朕之前只是听人转述。如今见了真人真事,才发觉语言不足以描述其万一。”身穿金黄色大朝服的康熙爷拍着八儿子的肩膀,因为冬季衣物的厚实,以至于拍出来的声响都有几分额外的厚重。


    “定贝勒乃我大清忠良之臣,他今天所奏的事,众卿以为如何?”康熙转身,再次走向御座,仿佛他下来只是为了拍拍八贝勒的肩膀,但实则还将殿中各人的表情看得更加清楚。


    “定贝勒所言甚是,此物应当严查。”索额图第一个开口,音量拔得老高。


    “外行不指挥内行,不如就由定贝勒总理此事?”佟国维跟着接道。


    这话一出索额图脸色就有些不大好看了。偏这个朝堂上不想让索额图好过的人多了。富察·马齐跟着佟国维一步出列:“此事重大,人选还请皇上独断。”


    索额图刚准备好的说辞硬生生被堵在了喉咙口。


    明珠抬眼看了看这个老伙计,发出无声的嘲笑。他如今是退休人员了,皇帝不问他就不开口说话。不过明珠的儿子纳兰性德可在朝堂上呢。


    “性德怎么看?”康熙问。


    纳兰性德:“臣不懂药理,但想法与马齐大人一致。事关重大,该由皇上直任钦差,行雷霆手段。牵扯人员越多,反而越容易出乱子。”


    “噢。”皇帝的表情无悲无喜,转头问太子,“胤礽怎么看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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