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玛嬷还给她准备了漂亮又老实的通房预备役两个,然而云雯思量再三还是回绝了。


    她觉得小八爷可能会不高兴,毕竟那是个把庶出侄女侄子的满月礼物交给下人去办的主儿。而嫡出的那些,像是大福晋生的四个孩子,来不来往另说,但每年的生辰礼物都是八爷亲自挑的。太子妃的闺女满月,还得了小八爷亲自雕刻的一方和田玉印章呢。皇家兄弟膝下的嫡出孩子,似乎就这几个,都得了八阿哥的礼。


    哦,对了,还有四爷家的弘晖满月的时候,许久未作诗的小八爷作了一首歌颂“昭莫多之战”胜利的长诗,亲笔写成了书法横轴送给弘晖,取祝他长成国之英雄的意思。听说那幅书法很是大气磅礴,被康熙爷称作小八爷“难得有血煞之气”的作品,已经有了名家风范。


    总归,八爷应该是喜欢嫡出孩子的吧。


    她十五岁,再两个月就十六了,生孩子似乎也可以,但又似乎早了些。然而她若是两三年没开怀,是不是宫里就会给八爷赐小呢?


    云雯乱七八糟地想着,迷迷糊糊又想闭上眼睛了。她觉得自己这会儿也许不够好看,浓妆都遮不住眼下的青色。脖子已经没有知觉了,但只要动一动就能感觉到疼痛。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三声弓弦的声响。啊,是八贝勒府到了。


    云雯一下来了精神,她这一天的苦难总算是要走到尽头了。她几乎是用了毕生的定力才克制住自己冲出花轿冲进房间摘掉这一身行头的冲动,耐着性子被指引宫女牵下来,跨过火盆,走入一处还飘散着木头清香的干净宅邸。


    坐到大红色锦被铺成的床上的瞬间,一个身影来到了她身边。就算隔着红盖头云雯也能认出他是谁。


    太熟悉了,这三年来某个没脸没皮的未婚夫常常请她吃饭,虽然名义上有玛利亚女伯爵或者八公主作陪,但大家都是知情识趣的人,对吧,独处着说话的机会还是有的,就是还没像现在这样拉过手。


    小八爷的手心干燥而温暖。云雯的面颊终于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


    “累不累?饿不饿?我这就帮你把发冠取下来啊。”少年柔和的声音一如既往,仿佛严肃得让人窒息的礼仪也压不住他温暖的天性。


    红盖头被挑起,一同被取下来的还有发冠,然后是朝珠和披肩。


    小八爷今日似乎也在唇上点了些豆沙红,看着比平时更要唇红齿白。漂亮的少年人俯下身打量着她,然后笑起来:“我媳妇像是困了。快别瞌睡了,抓紧时间吃些糕点,等会儿还要合卺礼呢。”


    夏疏过来给她们家新鲜出炉的小福晋捏肩膀,同时一个眼生的宫女端过来食盒。


    云雯不过多看了她几眼,小八爷就解释道:“这个是紫苏,早年间替我打理药箱的。在我身边超过十年的宫女不多,账房上的红绣姑姑是一个,针线上的靛姑姑算一个,她也算一个。你来了正好,以后紫苏就跟着你了。你向她打听些事情也便宜。”


    紫苏应声跪下给云雯磕了个头。


    看她动作利落的样子,比寻常内务府的规矩还要麻溜,像是有些功夫在身上。云雯心说,话本野史中说有些皇家人会训练死士暗卫,虽然故事有夸张的地方,但也并非空穴来风啊。


    “爷不用跟我解释这个。”云雯垂下眼帘,从食盒里叉了一块水晶桂花糕。


    “我只是瞧着有的人想多了。”小八爷笑道,他就挨着云雯坐下,跟她抢桂花糕吃。仿佛孩子一样快乐。“等会儿要喝酒呢,空腹不好,得垫垫。哎呀,爷今天一大早起来,拜宗庙,拜菩萨,拜父母,拜岳祖父,一直忙到现在。我想,我这个自幼习武的人都有两分疲倦了,我的云雯肯定是更加吃苦的……”


    “八爷慎言。”


    “嘿,难道不是我的云雯吗?”


    “……”


    第174章 十七岁的初冬


    偷吃完点心,一对小夫妻才又戴上沉重的发冠朝珠,盖上盖头,去往专门的场地行对拜和合卺的礼节。到此属于云雯的所有仪式才算是告一段落。而小八爷还得在外头敬一圈酒,着急忙慌地跑回洞房,自鸣钟也已经指向了夜里八点四十。


    “四哥逮着了十四弟,五哥、九弟和十弟替爷挡着酒呢,五叔这个最会起哄的给爷面子,今儿没闹腾爷。这不就都摆平了吗?”小八爷扔了帽子朝珠往榻上一躺,说话间喷出的呼吸里都是一股新鲜的酒精味。


    云雯连忙绞了热手帕给他擦脸。“爷怎么回来这么早?可是喝得急了?有没有想吐的感觉?”


    小八爷看着着急的小媳妇呵呵一笑。“无碍,我们江,嗝,行医人有特殊的醒酒法子。”他一个打挺站起来,似乎是起得急了,还摇晃了两下脑袋,看得云雯心惊胆战的。然而看他一副醉鬼坚决说自己没醉的架势,也不敢去扶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跌跌撞撞地往侧面洗漱间去了。


    约莫二十分钟,正是自鸣钟“当当当”地敲到第九下的时候,小八爷擦着脸回来了。他身上只穿了一套红色的丝绸里衣,脸上身上都泛着潮气,散发着淡淡的药香,而酒味已经寻不到踪迹了。


    “如何?”小八爷盘腿坐到婚床上,觉得屁股被膈到了,伸手一摸,原来是一颗漏在被子底下的花生。小八爷也不嫌弃是不是被自己屁股坐过,剥开来吃了。“如何?我就说我有特殊的醒酒技巧吧。”内功这种东西,有的时候真是方便极了。


    云雯怀疑地看着他,伸出葱白似的小手在他眼前快速一晃:“这是几?”


    小八爷:“……三。”


    “那这个……”


    云雯再次比了个数字,结果没来得及把手晃回去,就被小八爷抓住了手。“好云雯,你该去洗澡了。”少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神情不再是云雯所熟悉的温柔和善,而是带上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优雅的侵略性。


    云雯挣了挣,没能把手挣脱开来。她的心脏开始狂跳,因为大脑过热,延续一整天的那种瞌睡感都像露水一样被蒸发掉了。


    下一秒,小八爷放开了她的手。“快去洗澡吧。明天可是要早起的。”


    穿着大婚的行头一整天,即便是冬天也出汗了。云雯像缩头乌龟一样把自己的半张脸都缩在浴盆的水面下。我得好好洗洗,她催眠自己说。然而春绕和夏疏的手脚快极了,夏疏给她搓澡香片的时候,春绕连指甲都给修好了,开始洗头发。而在春绕开始洗头发没一会儿,夏疏就替云雯洗完了澡,开始给她敷脸,抹栀子露。不过十五分钟,战斗澡结束,丫鬟们一脸期待地催着她们新婚的福晋出浴。


    云雯:“……大可不必这般慌张。”


    “可不好让贝勒爷久等。”春绕夏疏异口同声地说。“瞧奴婢的吧。”春绕搬过来一个熏笼以及五块大绒巾,摩拳擦掌地表示只要五分钟就能给云雯把头发给弄干喽。


    丫鬟们如此积极的结果,就是云雯硬着头皮挪到床上的时候小八爷还没睡着,正盘着腿看一本书。


    书?有书在场,云雯就放松了不少,主动凑过去:“爷在看什么?”这一凑可了不得,入目就是一句“恐惧中入房,阴阳偏虚,发厥自汗盗汗,积而成劳”。云雯好不容易因为洗澡的缓和而退下去的热度再次爬上脸颊。“爷在看什么呢?!”她提高了音量。


    小八爷竖起书本,给她看封面上“三元参赞延寿书”的字样。“要上战场了,不说临阵磨枪,至少让我看看兵书吧。”他笑着说,然后手一松就将那本本子落在床边脚踏上,长臂一勾,帘帐就垂落下来,床上的光线为之一暗,只有外头的一对大花烛在帘帐上照出薄薄的红色的光晕。


    云雯还没有反应过来,下一秒就被新婚丈夫揽进怀里,后背靠着他的胸口,药香味淹没了她。有两层柔软的丝绸隔在中间,倒是没有给少女带来太多被侵略的不安。两只温暖有力的食指抵住了她的太阳穴,缓缓揉动。


    “云雯,福晋。”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也从身后的胸腔里传来,仿佛一团将她裹起来的被子,“你恐惧吗?”


    云雯又想到了刚刚看到的那句话,忍不住在黑暗中弯了嘴角。她突然就不怕了。“接下来做什么?”云雯仰头问,声音里带着笑。


    黑夜很是宁静,下人们该是都退出房间了。云雯太阳穴上的揉动逐渐变轻,直到松开。


    “接下来,我们学学书上的养生。”


    ……


    云雯不得不承认,小八爷的“养生”是真的挺养生的。至少她第二天四更天起来的时候,只觉得大腿微微发酸,精神头却是很好的。


    洗漱、上妆、更衣,坐上马车的时候外头的天还是黑的。但是没办法,住在宫外的府邸中有自由自在的好处,相应的坏处就是每逢进宫的日子就不得不更加早起。正是初冬时节,清晨更是寒冷,即便吉服下面穿了袄子,被黑暗中的北风一吹,云雯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一直到进了马车里,膝盖上盖了一片暖烘烘的虎皮,手里又捧上了小手炉,才感觉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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