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八爷找出小铜壶,给自己和福晋各倒了一小杯热奶茶,又从座位扶手下的暗格里取出一碟子棕红色的糕点。
一寸见方的小块,云雯拿光闪闪的小银叉子叉了,一口一个。红豆沙绵密,带有蜂蜜淡淡的香甜,吃到最后舌根还能感受到微苦而胶香的小颗粒,眨眼就不见了,徒留下清爽的后味,却不知这股清爽是从何而来的。
“老赵徒弟做阿胶点心一向不错的。”小八爷也吃了两块糕点,将杯中的奶茶喝尽。
进宫面圣不能多吃,不然临场尿急了放屁了……虽不至于被治罪吧,但到底显得人生大事不够圆满。八阿哥和八福晋都是在规矩里长大的,于是默契地都只吃到两三分饱就将餐具收了起来。
兴许是这阿胶红豆糕的配方特别,云雯颠簸了一路到宫里都没感到疲惫。按照规矩,先是去乾清宫拜见康熙,行三跪九叩大礼。这是云雯第一次见到康熙。
万岁爷穿得很正式,金黄色的正装朝服,戴着黑色的小坎肩和红色的礼冠。他二十七岁生的八阿哥,如今儿子十七岁娶媳妇了,他自个儿正好是四十三岁。头发还是乌黑的,脸上也没有多少皱纹,他就放松地坐在龙椅上,气质沉稳而平和,就仿佛那身龙袍那张龙椅就只有配他才恰到好处。
“好啊,老八也成家了。”康熙笑着说,“放你几天假好好陪陪你福晋,翻过年十八岁。十八岁了……该替为父多办些差事了。”康熙这么说,那就是他心里已经给小八爷排了工作了。不过皇帝不说,八阿哥也不想提前知道明年工作计划之类的事情来扫他蜜月的兴,欢欢喜喜地谢了恩就拉着媳妇跑了。
“看这小子乐的。”小夫妻退出去了,康熙跟顾问行道。语气里有几分戏谑,又有几分惆怅。
顾太监笑呵呵地躬身:“初知人事,又是心上人,自然是欢喜的。”
这话听得底下刚刚进来当差的小太监们一个激灵。顾太监不愧是几十年的敬事房总管啊,能跟皇帝谈论皇子房事的也就顾太监了。
康熙哈哈大笑,直接开车:“难为他能忍到今日。你看那董鄂氏如何?”
顾太监跟着万岁爷笑。“奴才瞧着,是个端庄安静的主子。”
康熙瞅了顾太监一眼。“老八自幼得你照顾啊。”
“奴才什么身份的人呀?哪里敢说照顾皇子?”顾问行跪下来磕头道,“只是奴才瞧八阿哥一直随遇而安的性子,难得遇上件欢喜事,想让他高兴罢了。”
“这是做什么?”康熙摆摆手示意顾太监起来,“你心疼他,难道朕就不心疼了吗?且这样吧,能与原配清清静静的也挺好。”
小八爷还不知道,他平日里在太监们中间积的医德又一次在背后替他化解了危机。他正带着媳妇往惠妃的延禧宫走,脸上挂着小学生逃过作业检查的笑:“今儿太子不在乾清宫,可真是幸运。”
云雯身处满洲贵胄之家,对太子的认知可不仅是官方宣传的那个孝悌仁义、文武双全的假人。听闻小八爷的话,她拉了拉他的衣袖:“可不兴这么说啊。”
小八爷反手抓住媳妇白嫩嫩的爪子,拉得她更近了一些。“我不想你额外再来个二跪六叩嘛。不过二嫂是正派人,心有百姓,回头你去给她行个大礼也是应当的。”
媳妇给太子行礼,小八爷老大不乐意了,但给太子妃行礼,小八爷觉得可。这双标得明明白白的。太子在小八爷的心里还比不上太子妃。这可太埋汰人了,云雯心想。
相比乾清宫的威严,延禧宫中的叩拜活动就要轻松多了。云雯是跟惠妃吃过中秋饭的,与大福晋更是熟稔。没了第一次见面的忐忑,那自然就像寻常的亲戚走动一样。
直郡王家的四个孩子都来了。最小的弘昉是老大出征葛尔丹前夕怀上的,如今还在吃奶。两儿两女凑成了两个好字的大福晋可以说是妯娌中第一得意人了,直郡王所有的孩子都是从她肚子里钻出来的,直郡王眼里也只有她一个,两三个身份低下的妾室压根儿就是摆设。
不过独得宠爱的正房福晋也有她特别的压力,比如与那些家中有庶子的妯娌说话总是得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个不注意戳了人家的肺管子。不过现在好了,又有了个八福晋来跟她做同类了。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看云雯的目光简直慈爱极了。
“盼了这几年,可算是盼到你过门了。”伊尔根觉罗氏笑盈盈地将云雯送出的小金如意塞给弘昉的乳娘,然后就拉着云雯说体己话,“八爷待你的心意,别说宫里,满大清都是难得的。你可不要傻傻的将人往外推啊。你看看大嫂就知道了,再难也不过难没儿子的那几年,后面太平日子长着呢,不比提防这个提防那个要强?”
这话惠妃也听到了,惠妃不说儿媳,只训话儿子。“你也不要尽跟着老大学。云雯年纪小些……”
“子宫还没长好,儿子知道,知道。”小八爷接话,“娘娘是二十二岁生了大哥,额娘也是二十岁生了我。大嫂生弘昱也是二十一岁。可见女人命中的长子要到二十岁之后。云雯还早呢。”
惠妃“噗嗤”一声笑。“话都让你给说完了。”
之前几年因为避嫌,他一个未婚阿哥往延禧宫里来得少,即便是每月请安,也在院子里磕头的时候居多。如今娶了妻子,倒是能够借媳妇的光一起进屋坐下说说话了。惠妃依旧是从前那副开明通透的样子。
第175章 十七岁的初冬
话说云雯未过门的时候就被小八爷拽着往延禧宫吃中秋宴,然而小八爷的生母良妃那儿,却是不曾见过的。如今新媳妇要见婆婆了,还颇为紧张。
“额娘是个什么样的人?”云雯问丈夫,“应答上需要注意什么吗?”
“不必这般紧张。”小八爷刮了刮妻子的秀气的鼻梁,“额娘不喜欢说话,咱们只要安安静静地作陪,她就很高兴了。”
云雯:???
“因为额娘很聪明的,人说话说得多了,多少会带出来几句修饰的谦辞。被她拆穿了,反而要挨骂。还不如少说几句,说真话就好了。”
“听上去是个性子特别的人。”云雯斟酌着词句。
她小心翼翼的样子看得小八爷嘴角直往上翘:“那可太特别了!不过,你不用操心。额娘虽然甚少喜欢谁,但也不是多管闲事故意给媳妇添堵的人。”
云雯马上就见识到了良妃此人有多么别致。
二跪六叩过后,有司官员退出长春宫门,留八贝勒夫妇在长春宫里与母小叙。然而,长春宫里却直接冷场了。
良妃换了家常的月白旗袍,清凌凌地侧坐在榻上发呆。八公主坐在下首的小绣墩上,托着下巴跟着发呆。就连十五阿哥这种六岁的小男孩儿都安安静静地坐在圈椅里面,不哭也不闹。
云雯摩挲着腕子上良妃方才赐给她的和田玉手镯,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道你们这是在让画师画像吗?
虽然确实有婆婆折腾儿媳妇是让晾着人不说话的,然而那通常是让儿媳妇站着或者跪着。然而她如今舒舒服服地跟八爷并排坐在椅子上,手边还有茶水和点心。也不像是受罚啊?倒像是主人家社恐。
你能想象一间宫室里五个主子就这么各自发呆发十分钟的吗?
最后打破平静的还是小天使十五阿哥。“额娘,八嫂第一天来,你是不是说两句啊?”小男孩圆嘟嘟的,白白胖胖,眉眼轮廓跟八阿哥有几分相似,更相似的是那种一笑就让人觉得温暖的感觉。
小美人八公主闻言看了看弟弟,然后仰头看向母亲,用目光表示了对八嫂的爱护。
被儿子女儿们集体行注目礼的良妃娘娘目光冷漠,下巴微抬,表示既然如此那你们先找话题啊。
小八爷单手握拳,抵在唇边轻轻咳了一声。“要不我给额娘把把脉?”
良妃伸出右手,搁在小几上。小八爷掀了袍子在良妃身边的榻上坐了,然后才以一种放松的姿态摸脉搏。宫里太医给妃嫔诊脉,都是跪着摸的,也就小八爷能够平起平坐,因此格外有风骨些。
他的上半身已经比良妃要稍高一些了,并排坐在榻上,真的就是英俊的成年儿子与风韵犹存的母亲在向世人展示什么叫基因的力量。
“额娘一切都好。”小八爷收回手,又笑着招呼弟弟妹妹,也给他们两个摸平安脉。等摸完了平安脉,小八爷又主动提议要吹笛子给良妃听。
屋里有人走动,有衣摆摩擦的声音,有说话交流的声音,气氛就像是活动起来了,不似方才如一个死寂的雪洞一般。
云雯刚想松口气,就听见良妃说:“不必了,我怕从中听出公鸡求偶的蠢叫。”
云雯:???这是直接贴脸嘲讽亲儿子了吧?是的吧是的吧?
向来敏感多思的云雯差点脑袋当机,先不说良妃是不是对于儿子恋爱这事有意见吧,这宫里的妃嫔最多把儿子养到五六岁就要分别,好不容易见儿子一面,谁不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良妃这样不假辞色的,真真一道与众不同的风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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