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仗打完,就是西藏了。也不知道皇上准备如何办。”董鄂家的女儿都是照着知书达理的方向培养的,偶尔也说些外头的大势给她们知道。


    “不过总归会有几年太平日子,那这京里可就要不太平了。”费扬古叹气,“丫头们啊,你们若是听到什么储位动荡、跟随潜龙之类的话,只当没有听见,也不要跟那样的人再往来了,也要劝将来的夫婿不去沾染这件事。


    “做人贵在知足。你们平日里去茶馆喝茶、或是去书铺读书,难道没有看见那些为了一个铜钱与人讲价的妇人吗?那也是旗人。咱们家哪怕在旗人里,也是顶天的富贵了,不要去跟那些挥金如土、烈火烹油的人家相比。实打实的军功,只要不卷入皇家的祸事,够庇佑三代人了,后面就看你们的子孙自己的福气了。”


    “可是大姐姐嫁给了定贝勒……”双胞胎中的一个问,“定贝勒的养母是直郡王的生母呢,这要怎么躲?”


    费扬古大将军目光扫过一张张如花似玉的小脸,似乎一代宠妃董鄂氏的基因真的通过他传给了这些孩子们,董鄂家的女孩子就没有丑笨的,多多少少都透着点灵气。


    “你们都躲了,不听、不做、不碰。剩下的,你们大姐姐自会把持。”费扬古说,“玛法瞅着,定贝勒是个明白人。”


    话说到八爷身上了,董鄂大将军的眉梢就带上了些喜色。“玛法着人打听喽,定贝勒屋里还没有人,也没有容貌姣好的哈哈珠子。”


    云雯吃着面呢,差点被汤呛到。“咳咳,八爷才多大,哪里就……”她脸上飞起红霞,“而且哈哈珠子又是什么?”


    云雯为自己的想象力丰富感到羞耻,然而下一秒就被爷爷给刷新了三观。“哼,他们家的小爷,婚前纳妾生孩子已经算规矩的了。”


    眼看着话题开始少儿不宜,老太太连忙用手肘去撞自家男人。


    不过这种话题天然能勾起青少年的好奇心。双胞胎对视一眼,已经把话问了出来:“难道……有……嗯……男人?”


    老太太差点厥过去:“你看你,什么腌臜都跟她们说。”


    “有些人做得,我私底下还说不得了?老夫活到这把岁数,也是头一回见到汉武韩嫣的真事。”


    汉武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跟伴读韩嫣是龙阳相好。


    哇,这几乎是明示了啊。皇子当中能够跟汉武帝类比的可不多啊,稍不留神就是僭越。云雯放下筷子“咳咳咳”起来,双胞胎诚惶诚恐地拿手指比了个“二”,看向爷爷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恐怖的真相。


    “所以面上的光鲜就一定好吗?什么从龙之功,呸,都是一个个做白日梦的废材,老老实实办差办不出彩,才想着投机取巧,什么舞姬男宠民脂民膏献上去,其中不知道多少肮脏事儿。也不想想,当今多么圣明的君主,真有能耐的人难道会看不到吗?不想着好好办差,跑去钻营的能是什么人才吗?你们女孩子家,嫁个踏实不糟心的丈夫才是这辈子最实在的好处。过两年二丫头三丫头选秀,玛法舍下这张脸替你们谋划就是了。”


    费扬古关起门来发泄了心口的真话,才又收敛神色,成了那个少说多做的孤臣。


    “咱们家的家教,你们自己知道就好了,不要往外头说。”


    “是。”女孩子们齐齐起身,朝着玛法蹲身行礼。


    第173章 十七岁的大婚


    费扬古大将军没跟女孩子们把话说全。


    康熙在封建帝王中已经是比较自我克制的那一类人了,对待董鄂妃的弟弟都能不计前嫌地提拔,说封爵就封爵,说联姻就联姻,然而即便如此,也依旧有许多有才之人因皇帝的个人喜好而被排除在外。比如火器大师戴梓,若非遇上了卫明参这个贵人,恐怕要在东北林子里捡榛子捡到退休。


    有些人的出身太渺小了,对皇帝来说放哪里都没什么影响,于是便很容易惨遭遗忘。


    不过对于他们家来说,倒也不必考虑这些。康熙活着的时候,八阿哥作为他比较喜欢的儿子,有关姻亲自然差不到哪里去;而若是一朝山陵崩……最坏不过是太子登基罢了。抄家砍头不至于,当初董鄂妃顺治双双去世时都没有抄家砍头,要董鄂·费扬古说,真到了太子登基那地步还不如早早自请回东北守边去,也不在京城遭人眼。


    因为握刀而虎口长茧的手在农历十月的北风中长开又合上。


    谨慎如董鄂·费扬古自然不会主动跳出来跟太子对着干,他是忠于皇帝的纯臣孤臣,不给皇子们站队。但是呢,在他前头想对太子下手的可大有人在呢。不然关于“被皇帝降罪的四人皆是太子男宠”的消息又是如何传得到处都是的呢?啧啧,连副都统的儿子都敢收用啊,这位太子爷……


    公费扬古脸上露出笑容,准备迎接嫡长孙女的婚礼。


    大婚前一天云雯就开始忙碌了。最后清点了一遍自己的嫁妆和宫中的赏赐,再三确认了其中没有违制的东西,然后才在内务府官员的监督下将嫁妆箱子落锁交单,敲锣打鼓地送去八贝勒的府上。提前一天运送嫁妆,免得大婚当天出现财产上的意外。


    送嫁妆这天,云雯的手帕交们也来给她添妆。


    小姑娘平时里与书为伴,交往的小姐妹不算多,关系最为亲密的便是四公主的小圈子,于是来的就多是宜妃姐妹娘家的女孩儿,再就是云雯自己的表姐表妹,或者是董鄂家的一些远房亲戚。


    有一个人的到来倒是让云雯有些意外,安王府格格郭络罗氏,送了一对用料厚实的黄金手镯。


    郭络罗氏年长些,两年前就已经嫁给了安王旧部一个都统的长子,丈夫年纪轻轻就是个佐领,应该说很是实惠的一门亲事。不过毕竟算是低嫁了,因此背后人们还是喊她“安王府格格”。


    安王府格格已经彻底长开了,爽朗明艳得像一朵盛开的玫瑰花。她半分不怯场地笑着说:“今日我托大再喊一声‘妹妹’,待过了明日,便是‘八福晋’了。”


    这话说得氛围都松快起来,大家都觉得这是最后跟姐妹亲香的机会了,再见面就是主仆有别了。于是云雯喊仆人端上果子露,一群梳小两把头的小姑娘们快活地碰起杯来。喝了半杯果子露,安王府格格就换上了白酒,自饮三盅,引得席间一片惊叹。


    “今日多谢姐姐来看我。”云雯趁着敬果子露的机会,用果汁替换掉了安王府格格手里的酒杯,同时使了个眼色让秋卷去拿醒酒汤。


    她的小动作被郭络罗氏看得一清二楚,于是郭络罗氏笑眯了眼。“我酒量好得很。”她低声说,“不过妹妹一番好意我就领了。”言罢,拿起装果子露的杯子跟云雯碰了碰。


    “从前在茶馆见妹妹的时候,便觉得不是个庸人,与我很是投缘。今儿冒昧上门,我也不说将来要如何亲热的话,不过我心里惦记着妹妹罢了。”


    郭络罗氏真是交际场上的一把好手啊。云雯都想好了若是郭络罗氏说出“将来要跟丈夫一起多去贝勒府上磕头请安”她该如何应答,没想到对面来这么高情商的一句话。


    我们明面上不登门,但心里面是向着八爷的。


    云雯一时都弄不明白了。这么着急站队的郭络罗氏,她到底是聪明还是不聪明啊?而且,八爷?八爷无意那个位置,有什么值得站队的呢?


    然而云雯实在太忙了,没有功夫去细想郭络罗氏这个人。


    她在送走嫁妆的当晚宴请了整整三桌的手帕交,而后又去给五服之内的女性长辈们挨个磕头。这个礼节本来该是明天正式出门的时候做的,然而皇子福晋属于主子娘娘中的一员,尊卑有别怎么能给娘家亲戚磕头呢?那就只能趁今天晚上全一全孝心。


    关起门来,大家哭一场罢了。


    哭完回到屋中睡觉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天了。睡了约莫一个时辰就被喊起来,宫里来人了。迷迷糊糊中洗脸漱口,被按在梳妆镜前开脸,画那个一个上午才能画完的妆容,然后什么福寿老人来给她梳头唱歌啊,做些什么有祝福意义的活动啦。从发冠到鞋子全部打理好,云雯中间不知道睡过去了几次了。尤其是头顶垂下一块红盖头,将光线挡住大半,就更适合睡觉了。


    云雯完全没有什么新婚的忐忑啊喜悦啊羞涩啊,她在迷迷糊糊中拜完了祖宗神明,麻木地遵循着多次训练的肌肉记忆走礼仪流程。她努力在盖头底下睁大眼睛,催眠自己“我还醒着,我还醒着,到拜紫禁城的方向谢恩了,到哪哪哪了”,然而总是有一种如在梦中的感觉。


    她甚至忘了感受饿,只觉得头上的发冠重,身上的朝服重,就连脖子上的五串朝珠东珠珊瑚珠也重得不行,像是下一秒就能压着她沉入梦乡。


    多久了啊,中午了吗?


    啊,轿子动了。外头有铠甲摩擦的声音,大约是送婚的禁卫军。云雯动动手指,摸到了苹果光滑的表面。轿子里有个小火炉,在冬天还挺暖和的。


    云雯觉得自己挺清醒的,然而闭上眼睛又能立马睡着。这真是一种奇特的感觉。其实她已经很幸运了,直接嫁到府上,总比嫁进宫里方便很多。至少下人可以多带一些,云雯带了春绕、夏疏、秋卷、冬藏四个贴身丫鬟不说,厨房、茶房、马房都有她用惯了的下人跟过来。这放在宫里是绝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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