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大帐篷四周有四个小窗,每个窗子四十公分见方,镶有木头的框,平日里用两层防水的皮子完全盖住,与帐篷壁融为一体。但若是用木棍将防水的皮子撑起,加上完全敞开的帐篷门,那四面八方的新鲜空气涌进来,着实将帐篷中浑浊的气息清理一空。此时正值盛夏,哪怕是落雨的日子,气温也不过是比人体最适温度低上一两度罢了,给伤员们盖上薄毯完全足够保暖了。
小八爷深吸一口气,一个铺位一个铺位查过去,同时召出系统中的扫描模块,给这些轻伤患者挨个扫描,确认了他们中没有人有大问题,才算作罢。这其中不乏有士兵试着旁敲侧击给学徒们求情的,小八爷都只是微微一笑。“尔等好好养伤,早日归队才是正理,莫要聚众胡闹,扰了旁边重伤者的清净。”
得了,求情不成把自己都搭进去听了一顿训话。方才还想说话的人见了第一个吃螃蟹的没得好果子,也不敢开口了。毕竟他们理亏。
小八爷到最后也没说具体会给什么惩罚,众人只能忐忑地看他离去。无论是军中的伤兵学徒还是这些伤员,都是为国作战的英雄,然而犯错就是犯错,虽不至于如何如何惩罚,让他们提心吊胆两三天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教训。
昨日晚间下了一场雨,如今天都还是阴沉沉的,这让草原上盛开的各色鲜花都不够艳丽了。小八爷自己睡觉的帐篷脚边长出了两根桔梗,五瓣的蓝色花朵看着娴静而优雅。
远远的传来炮击的声音,频率并不高,有时候间隔五、六分钟,有时候间隔三十多分钟,就会有一声炮响。不像是接战,更像是互相威慑。小八爷本来想回帐篷里补觉的,行军途中一有机会他就补觉,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急行军,或者晚上打突袭。然而这断断续续的炮声把他的瞌睡都吵没了。于是小八爷就站在帐篷门口犹豫,恰在此时,镶白旗守营门的两军士来报:
“八爷,火器营的戴梓找您呢。要放他进来吗?”
“呀。”小八爷挑了挑眉,戴梓作为火器营技术方面的一把手,那可真是大忙人啊。尤其如今营前正在炮击,他应该守在康熙身边随时准备被问询才对。“请进来吧,戴公是有分寸的人。”
军士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就带着戴梓过来了。戴梓四十六岁,放这个时代已经步入老年人的行列了,但他是保养得比较好的那类人,精神奕奕皮肤光泽,相比于几年前刚从流放地回来的时候,除了略略有些发福外并没有什么差别。这位火器大师穿着从二品的官服,顶戴上的孔雀毛随着他的小跑一颠一颠的,兼他抱着个小箱子,看上去就颇为不容易。
“戴公慢些,里头坐。”小八爷将人请进自己的帐篷。
皇子阿哥的住处,自然是比大通铺要好不少的。帐篷是一体的,地面铺了粗毛毯子,正中一架折叠屏风,虽是布做的,但上面用飘逸的书法写了首咏草药的长诗,诗末几笔画了两种戴梓不认识的植物,青绿金蓝的,看着就有股风雅写意。仿佛是铁和火的兵营里多了位名叫“艺术”的美女,让人的心能透过气来了。
除了这架屏风外,还有桌椅和床榻,以及一个半人高的小药柜,不算顶好的木材,但在行军途中能带上这些家具,已经是皇家人才能有的优待了。
小八爷请了戴梓在椅子上坐下,又从小炉子上取下温着的黑枸杞茶,给自己和戴梓一人一杯。
戴梓一口下去就是半杯,然后他舔舔嘴唇,开门见山地道:“八爷,皇上让臣挑一把手铳给您防身。这是最新式的连发枪,后装的,没有火药沾手,八爷看看还满意不?”说完,就打开了匣子。里面躺着一把精巧的手铳,长度不超过三十公分,金属的枪身上雕了漂亮的老虎和火焰的浮雕,幽幽反光,看着就像一件艺术品一样。
小八爷小心翼翼地将那把枪从盒子里取出来,研究了一下上膛的方法,又研究了一下配套而来的枪套腰带以及备用子。弹。“这件家伙射程如何?”小八爷好奇地问道,“如此小巧,只怕是射程不远吧。”
戴梓得意地摸摸胡子:“虽然小巧,射程也有百丈之遥。最重要的是其用精钢锻造,又有臣所独创的安全阀,所以炸膛的风险远远低于过往的任何火器,正适合八爷这样的贵人来使用。”
男孩子就没有不喜欢枪的,小八爷对这件漂亮的杀器爱不释手,放在手里就不愿意塞回盒子里了。
他行动上的喜爱让戴梓很是高兴,要不是还要差事在身上,戴大师可以拉着阿哥说这件得意之作说上一个时辰。不过眼下嘛,他只能匆匆喝完枸杞茶,跟小八爷告退。
“午时要去检修阵前的那些‘红衣大将军’。其实要臣说,这些个老古董有些都是几十年前入关时使唤过的家伙了,差不多该回炉给子母连珠炮让位置了,然而朝中的元老们舍不得呢。唉,出来一趟净伺候‘红衣老爷’了。”
戴梓小跑着来,又小跑着走了。
外头的炮声还是断断续续扰人清梦,听在箭楼上轮值下来的士兵说,准军在河对岸探头探脑,但几次都被炮声给吓回去了。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晚间,再次被炮声吵醒的小八爷捧着侍卫送进来的晚饭,皱起了眉头。
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第167章 十六岁的夏天
就通常情况而论,小八爷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高行动力的人。他一直在过一种闲适的缓慢发展自身学识的生活。
像是那种振臂一呼千百人跟从的闪电般耀眼的事迹,很少出现在胤禩身上,他更像是润物细无声的雨水和春风,哪怕是在逐渐获得权力和权威的过程中也是如此。
然而在某些特殊的环境下,胤禩也会觉醒某种与他性格背道而驰的直觉,就仿佛那颗擦着他额头飞过去的子。弹一样急速而危险。
小八爷飞快扒了两口真正由御厨做出来的骨汤面,然后就撂下筷子,一边擦嘴一边走出帐篷。晚风吹在草原上,天边有晚霞,在看惯了围墙的眼睛看来很是壮观。
小八爷快速折回去,从门边的架子上取了件外衣披在肩上,然后再次钻出来。他其实心里也茫然着呢,职责的惯性让他先去伤兵们那儿转了一圈。然而心里面是在是有些异样的感觉,脚下就不自觉走出营门朝着西边去了。
胤禩所在的镶白旗营地在整个中军的东南方向,与后勤带着牛羊的蒙古人的聚集区不远。他往西边走,则首先遇上的就是康熙所在的王帐。
今天没下雨,万岁爷在露天跟喀尔喀蒙古王公一起吃烤肉。隔着木头栅栏看到披灰紫色外袍的身影,就主动让身边侍卫去喊他过来。
小八爷老老实实地走过去,给康熙和蒙古王爷见礼。其中不少是他种过痘的熟人,四姐夫小郡王也在其中,因此整体场面颇为融洽。
康熙让侍卫切了块肉给儿子,随意问道:“戴梓给你把东西送去了?”
八阿哥点头,掀开外袍露出腰上的枪套。“在这儿呢。”
“呦,倒是精巧。”皇帝笑了笑,寒暄毕了就是正事,“今天都做什么了?”
小八爷蹙眉:“昨天熬了大半宿急救,今日上午查房,重伤三个,轻伤十七个,都活着。下午补觉,刚睡醒,吃了一碗面,出来消食。”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时不时往蒙古王公身上飘去。喀尔喀蒙古新归附不久,又是被葛尓丹打掉过底裤的,若是在他们面前表现出自己对战事的担忧,只怕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康熙也注意到了儿子的情绪不对,他在军事实战上虽然才能平平,但察觉人类情绪的能力绝对是时代巅峰级别的。
十六岁的少年人突然低落,也许是第一次杀人有了心理阴影,也许是想家了。此时想找阿玛求点安慰?然而偏偏有外人在场他不好意思开口?
这么一想康熙的脸色又柔和了两分,说:“消消食也使得。朕早就觉得你总在帐篷里忙活于身体无益,是应该像你几个哥哥一样多出来透透气。若不是现在已经跟葛尓丹接上战了,朕定要督促你跑马的。”
小八爷微微展颜,有些恳求地看着皇帝爹:“我也觉得在帐篷里呆久了,身上的气味像是发霉一样。今儿白天已经补过觉了,晚上想跟着巡营的将士守夜,还请皇阿玛准允。”
这跟康熙想象的不一样。还往危险的地方凑,这可不像是有了心理阴影的样子。
万岁爷微微挑起了眉毛,嘴角的浅笑显得很不走心:“守夜可不是个容易差事。”
小八爷道:“儿子年轻,就当是见识见识世面了。”
皇帝嘴角的笑容彻底消失,他观察着八儿子的脸色,沉吟道:“既如此,你带齐你那些侍卫,去找马思喀吧。”
小八爷得到了准许,微微松了口气。他把御赐的烤肉吃完,就朝康熙和蒙古王爷们告退。
康熙早就又端起笑脸跟蒙古王公们寒暄唠嗑了,见他要走也没有强留,只跟蒙古人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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